金色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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岗 位 ( 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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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3-6 18:17:3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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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宋金山 于 2020-3-6 18:27 编辑

岗     位
                             中篇小说

     区劳动局机关党支部的支委会,进行了两小时零八分钟。这个时间正巧吻合了“马拉松”长跑的世界记录。
    身兼支部书记的马基付局长,皱起眉头,又一次强调说:“支部对王小波进行了反复的教育,工作够细了。可是他本人呢?竟提出退党的要求!这意味着他拒绝组织的挽救,因此完全有必要向区委组织部申报了。请大家发表意见。”
    组织委员裴福才仍然盯着两指夹住的“过滤嘴”烟头。象是在琢磨香烟的商标,又象是欣赏着那熏得焦黄的手指头。
宣传委员吴子印,心有所动地扶了扶眼镜,也没有吱声。另外两位支委,一个在仰着脸出神,另一个低着头想心事,都没有要补充点什么的意思。
代表局党组来听取汇报的周涛局长,已经波犯错误了。老实讲,我感到震惊。喏,革命低潮时有脱党的,最艰苦的时候有叛党的,‘吐故纳新’中有劝退的,也有变了质的党员被开除出党的。我们这里,却出了个要求退党的!简直不可思议!”
周涛止不住咳嗽了一阵子。瞥了一眼厚厚的卷宗,继续沙哑地说:“反过来讲,难道党组织没有足够的力量挽救他?还是党的事业抓不住他的心?唔?”他象是自问,又象是问众人。见没有人回答,就摊出了自己的意见,我看是不是先不报区委组织部。你们支部再深入调查一下。或是确属不可救药,或是还有别的情况,总之,弄清楚了才便于党组作出决定,我的想法是,一定要挖出王晓波的真实思想!”
裴福才甩掉手里的烟头,也甩出来一句话:“我看哪,就别费那个牛劲啦!马副局长刚才不是讲了吗?把这个有病变的细胞,干脆请出党算了。”
马基不理会裴福才那番话里面裹着火气,收回了要申报上级的动议:“那就听从老周局长的吧,老裴近来忙于招工工作,继续调查王晓波的事,就由子印负责。”
吴子印颇感意外,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圆了:“让我负责?!我是宣传委员,理应是组织委员的事嘛。”
裴福才“哼”了一声,挪揄道:“老吴是老支委了,就不要推辞了吧!”
区劳动局座落在商业中心地区。闹市里各种嘈杂的声音,整天包围着它。
这是五十年代兴建的三层楼房。楼体选用槠褐色的钢砖,楼内铺着涂的紫红的地板。楼前小院堆砌着别具一格的鱼池,池内立着假山石。尤为引人注目的是,院门是仿造古建筑殿堂式的楼门。尽管流檐飞瓦上的油漆早已剥落,但仍不失民族建筑的雄姿。
人们对这座小楼,固然感到亲切,亲切中也领会到它的威严。这不单单是出于院门本身具有的肃穆感,更多的缘由是那个赫然醒目的“劳动局”的牌匾所引起的。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劳动就业成为千家万户的头等大事。因此,劳动局就成为令人瞩目的部门了。
自从一个月前开始招工,这里顿时门庭若市。登门拜访者身份各异,涂满各种笔体和语气的便条纷至沓来,三部电话时断时续地响满了八个小时。由此而引出了一场轩然大波。
半年前从街道办事处调来的王晓波,仅三十岁出头,但为人精明干练,能说善写,很快成为机关青年中的佼佼者。然而,好景不长。他在这次招工中犯了严重的错误。上级明文规定,这次招工只能在社会上的待业青年中择优录取。可是王晓波硬把一个在校的高中生塞进了录取名单。惹的怨声载道,满城风雨,使劳动局陷入相当被动的处境。
一个月来,刚有要烟消云散的意思,谁承想又传出“王晓波要退党”的特号新闻。这不,那里的支委会刚散,机关里的人已经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在和平环境中,又是今天的大好形势下,竟然有人要“政治自杀”。
吴子印被迫接受任务后,心里极不踏实。
吴子印比裴福才小两岁,今年已五十五周岁了。他俩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类型的干部。裴福才五八年从部队转业到地方工作。他那高大身躯上的每一处线条,黝黑色脸膛上的每一道皱纹,还带有军人那种粗犷的韵味。
而吴子印的身材瘦长单薄,曾自诩为“有钱难买老来瘦”。穿着总是那么洁净笔挺。略显几缕白丝的头发,梳理得整齐利落。不大而有神的眼睛配上锈琅眼镜,显出几分斯文的学者风度。
吴子印的经历平淡无奇。五十年代从财会速成班毕业后,就在区辖的机关工作。始终没离开财会本行,理所当然地提拔为财务科长。一生中未遭受过大的打击和刺激。就连那场“触及灵魂”的“大革命”,也逍而遥之地度过来了。
如果说他有主见和见地,是指他职权范围内的工作。他主管的财务工作几乎没出现过纰漏和差错。如果说他很少发表见解和意见,则是政治的范畴。然而他是连选连任的宣传委员。这份责任有逆于他的为人特点,试想宣传委员能不发表政治见解吗?事实上从未有人为此责难和非议过。好在那些年的宣传工作,不外乎照本宣科地传达上级文件。他做到了这一点,也就心安理得,乐得其所了。
再多说几句。吴子印有个自鸣得意却秘而不宜的辩证法,即“无过便是功,有功必致过”。这是他集数年之大成,审时度势得出的独到见解。指导其行动便形成了与世无争,与人无求。在他的办公桌玻璃板底下,压着“唯谨莫鲁”四个字。这是“唯效孔明谨,莫为吕布鲁”的缩写。这,便是他的座右铭了。
然而,这件任务威胁着吴子印奉行多年的宗旨,打破了精神生活上的自我平衡。吴子印走出会议室,急步追上裴福才,不安地说:“老裴,别算计我了。王晓波是你科里的人,是你那个党小组的。你又是组织委员,这件事怎能推到我身上呢?”
裴福才没好气地回敬道:“你去问马副局长啊?!是他让你念这本经的嘛!”他毫不掩饰对吴子印的轻视,“查个陈年旧帐,你老弟是绰绰有余------”
这下子扰得吴子印愈加心神不宁。他抬头看看三楼,局长室的灯光亮了,迟疑一下,返回楼里。
局长室里,只有马基一个人在翻阅处理文件。
周涛虽是一把手,但和另外两位副局长均已年逾花甲,体力不支。还有一位去年提拔的副局长,论资历威望,还不足以挑太重的担子。因此,马基实际上主持着全面工作。
他年值五十三岁。已经谢顶,余下的头发却没有一根白发。那不高但粗壮的身材,炯炯有神的目光和轮廓周正的嘴唇,以及他那带着明显的节奏感的讲话,使这个人的举止言谈都富有感染力。令人容易得到这样的印象:这是一位年富力强,能够承上启下的中层领导干部。
吴子印推门进来,脸上带有难色。
马基眉头一皱,然后轻轻一笑:“为王晓波的事情找我?”
吴子印不知如何开口,却言不由衷地冒出一句话:“听说,区委正考虑让老周局长退休,让你接任一把手?”
马基忙摆了摆手:“都是传闻,不足为信。老周是咱局的主心骨,扪心自问,我掌不了这个舵。看扯到哪去了,有事你就说吧”。
吴子印话未出口,先自气短了:“我怕有负支部重托,还是让老裴抓吧?”
马基了解吴子印的为人,深晓他的所长所短。稍倾,便鼓励道:“我是经过反复的考虑,才决定让你抓的。你为人慎重,组织观念强,只是不能满足于业务上有一套,政治上也要过的硬才好。”
吴子印却进一步吐出自己的担心:“王晓波的事太棘手,老裴的情绪又那么大,我不好开展工作。”
马基踱到窗前,望着满天繁星,也说出了心里话:“是我把王晓波调来的。大家都睁着眼看我怎样处理呢。我的难度更大。”他转回身来看了吴子印一眼,“我心里清楚,老裴也不是冲你去的。他在和我较量呢。他可能会干扰,或是袖手旁观。你要注意策略和方法。有情况随时找我好了。”他的目光又转向了窗外的星空,“我想,没有过不去的难关。”
吴子印只好点头称是,但脸上还挂着畏怯的神色。
转天早晨,吴子印早早地来到财务科。打算把调查计划付诸于文字。还没容他收拾好卫生,一位年轻的妇女闯了进来,急切地说;“您就是吴科长吗?我是王晓波的爱人,叫曹月琴。我昨晚上找裴科长,他让我找您。”
吴子印心里骂道:“好个裴福才,这就开始甩稀泥了!”他早就知道,这位曹月琴在街道办事处任文书,直接掌管着办事处的印章,为王晓波作弊创造了条件。但尽管内心鄙视她,却不应拒绝她的来访。吴子印只好搬过椅子让她坐下。曹月琴显得激动不安,脸上布满焦灼惶恐的神色:“是晓波要退党吗?”看到吴科长点头时,她愈加惊慌了,“果然是这样?!悔不该---我求求您,千万别放弃他啊!”
吴子印见她要哭,迅即递过去一杯开水,想稳住她的情绪:“你冷静些,有话慢慢地说。”
曹月琴的心境复杂,禁不住哭泣起来:“是我把晓波推进了泥坑。我恨自己!头一次在党小组会上检查回来,他哭肿了眼。我心里难受,他却说受到了大教育。可是没多久,他的情绪又坏了起来。整天闷头抽烟。就在上星期五,他莫名其妙地说:‘一切都结束了,今后就是打发日子吧。’从那以后,他越来越消沉。我硬着头皮找我们办公室的徐主任,才知道晓波他,走上了绝路。”她的嗓音嘶哑了,“无论如何把他留在党内吧!”
吴子印被打动了,开始认真地对待她的来访。等曹月琴的情绪稍许平静些,就诚恳地说:“既然小王有过悔过的表现,为什么又要退党呢?难道你不清楚?”
曹月琴扬起满是泪痕的脸,紧咬着嘴唇,眼神闪烁不定。象是在某种思想境界中挣扎。她有气无力地说:“您问得对,我应该清楚。可是,徐主任不让说。”
吴子印突然想起了什么,紧张地问:“你们办公室的徐主任?可是女的?叫徐风珍?”
曹月琴没有回答,掩着脸起身跑了。吴子印愣在那里,忘记了去追这位来去匆匆的来访者。
吴子印没能写出一个字,却在咀嚼着一颗苦果。他把自己反锁在财务科里,沿着地板对角线踱着方步。不时用小拇指的长指甲抓挠着头发。那个长指甲如果划在数字或帐目上,会象解剖刀般地锋利。可是用来梳理令人头疼的难题,却无济于事了。
“砰砰”,敲门声将吴子印从沉思默想中唤醒,他揉揉木然作疼的脑穴,问:“谁?”
“我是周涛。”
吴子印赶忙开门让进了老周局长:“您刚出院,尽量少走动。有事招呼我嘛。”
周涛摆了摆手,气喘吁吁地说:“不服老是不行罗。不少的事情,我都顾不过来啦。唔,王晓波的事,有困难吗?”
此话正触到吴子印的疼处,他急促间权衡了利害关系,索性吐出了心病:“今天我才知道这件事还牵扯到马基同志的爱人徐风珍。”
“唔?”周涛若有所悟地说,“果真有情况,喏,给我一支烟。”
吴子印吓了一跳:“你重病在身,戒烟两年多了,那能抽烟?”
周涛稳稳地坐在椅子上,扬了扬手:“我只含着,不抽不得啦?只想跟你痛快地扯扯。住院两个月,两眼一抹黑。能不能将这前前后后,讲给我听听?”
吴子印似乎体谅到老局长的心境。部下出这么大的事,一局之长怎能心安呢?可是,老局长的身体太虚弱了,精神上能承受刺激吗?马副局长数次嘱咐过几位科长,不要用繁杂琐事去打扰老局长。
吴子印欲言又止,惹出周涛极大的不满:“是不是听说我要离休了?”
“不,不是这个意思。”吴子印忙不迭地递上一支烟。周涛挪动一下身子,使自己坐的更舒适些,然后眯上了了眼睛:“我在洗耳恭听呢,从头说。”
区劳动局是令人眼热的部门,多少人想到那去工作而往往不能遂愿。马副局长对调进来的干部是相当苛刻的。无论是老同事推荐,还是上级硬分配,不中他的意就别想迈进这座院门。还是周涛去疗养院休养的时候,王晓波调进来了。人们无不惊讶。据说年马副局长为此亲自跑到区委组织部和区人事室,还亲自说服了街道办事处的李主任。须知王晓波在街道办事处就业才一年多啊。
因此,当王晓波拿着调令来到劳动局时,人们都在注意他的一举一动。只见王晓波脸上带着谦恭而自得的神气,逢人点头致意,张口就叫“师傅”。这种称谓在机关里并不时兴,但毕竟给大家留下了不算坏的印象。
王晓波起草了几份文稿。格式正规清楚,文句简明精练,字也写的漂亮。领导同志传阅后,都很满意。他曾接待过来访的待业青年。讲的话入情入理,听者入心入耳。既没有离开党的政策,又吻合待业青年的心理,使得满面愁容的来访者心悦诚服。他被安排在调配科。劳动力资源管理历来比较混乱,一经他手,就整理的一清二楚。
人们由此而佩服马副局长的眼力。可惜,这位满有前途的小伙子,半途“夭折”了。正在招工处于紧张的阶段时,四个街道办事处联名送来揭发信:这次录取的青年中,有个叫赵卫国的,是在校的学生。王晓波给他虚报了三岁,履历表完全是伪造的。
劳动部门出现这种事情,就好象商业部门的贪污盗窃一样,一下子触动了全局干部的神经线。义愤填膺者有之,幸灾乐祸者有之,不胜惋惜者有之。领导们更是大为恼火。在这种情势下,马副局长立即责令王晓波停职检查。
王晓波的第一次检查极不象样子。他一向用词严谨,达意准确。而轮到检查自己的错误时,却闪烁其词,一塌糊涂。王晓波的检查激怒了众人。还没容王晓波讲到“请求处分”的套话时,党员们就沉不住气了。
党小组长首先发了言:“小王的检查,我看是不疼不痒。毛病就在根本没有认识错误的诚意。”
吴“山东”接着说:“本来俺替你着急咧。可一听你的检查,俺就腻味咧。小伙子敢作敢当,那能遮遮掩掩?丑媳妇怕见公婆还行?越怕越丢人咧!”
坐在屋角的袁大姐也开口了。她可能很长时间没有遇到这样的场合,不象平时说话那样轻松自如。不过,也是一针见血:“小王,你可聪明人别办傻事。你这个错误,好比是刑事犯罪上的监守自盗。这可不是吓唬你。你不讲真格的,能通得过吗?”
裴科长的眉头聚起了疙瘩,令人望而生畏。他严厉地说:“劳动局是不正之风追逐的目标,在座的党员都问一下自己吧,还有没有脚后跟哪?!”
他的声音嗡嗡作响,震疼了每个党员。他又不愿意过多地表露自己的冲动,尽力控制住情绪:“小王刚来我们科时,我不大欢迎。人太精明了,反叫人不放心。但后来我看到小王在工作上没皱过眉头,又开始喜欢他了。这次招工,我有意让他主办。没承想,你就这样经不住摔打?”谁也没有想到他话锋一转,检查起自己来,“也怪我,不该撒手不管。细想起来,也对不住他----”
裴福才的话,滚烫灼人。象掀起了热浪,撞击着人的胸怀。他的声调又严厉起来:“小王,挖挖思想上的根!要象祖先刮骨疗毒那样,不能怕疼!”
在这个特定的场合里,每个与会者的心,按着同一个旋律和节奏,流淌着共产党人真挚的心声。
王晓波听到这里,按捺不住地哭泣起来。这个青年党员,被与人为善的态度、赤诚相见的话语、中肯透彻的分析、语重心长的期待---这些无比珍贵的东西打中了。
紧接着,王晓波在党小组会上又作了两次检查。据党小组向党支部汇报说,他的态度有了很大的转变;党小组的党员已经通过了他的检查。
十天以后,召开了全体党员大会。王晓波在众目睽睽之下,缓慢地念着检查稿。虽然没有声泪俱下,但听的出他心情是沉重的。
当他念完最后一句话时,会场上静得出奇。继而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喧腾起来。谁都忍不住要发表自己的见解。
主持会议的马副局长,似乎有意让人们议论一番,并没有马上制止这喧闹的议论。直到几十个人的目光渐渐地拢向自己,这才清清嗓子,声音不高地讲道:“大家议论纷纷,说明党内的政治空气很浓。不过,众说不一,是不是先统一认识。”
会场上立即鸦雀无声,党员们全神贯注地听着。。马基严肃地说:“现在是什么形势呢?喏,早已颁布了‘党内政治生活准则’,党中央恢复了各级纪律检查委员会,各地大张旗鼓地处理了违法乱纪的党员,王晓波还敢这么干,不是以身试法吗?!”
每个听者的脸,顿时严肃起来。
“王晓波在检查中说违背了党的纪律。仅仅是违背吗?”马基的声调提高了,“你的所作所为,明明是对抗嘛!同志们,群众最憎恨来自党内的不正之风!对于这个问题,每个党员都有个抱什么态度的问题,实则是个立场问题。尤其是调配科党小组,不能掉以轻心,更不能草率从事。这个检查,怎么能说深刻了?怎么会通过呢?”
马副局长还想深入地剖析错误的实质和危害,想引导一下如何吸取教训和采取的措施。然而,又一次轰然而起的议论声,使他无法再讲下去了。
这时,王晓波突然站了起来。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全身抖动着。他似乎忘记了会议还没有开完,就踉跄而去了。
老陈、吴“山东”、袁大姐也追了出去。
全体党员大会的余波,涉及到转天的支委会。马基和裴福才动开了舌剑唇枪,争论的面红耳赤。
裴福才稳了稳神,从另一个角度还击:“焦点不在错误的本身,而是如何对待犯了错误的同志。年轻的党员是在动乱之中入党的,就注定了他们常常缺乏免疫力。”
马基再次坚定地驳斥着:“依你的观点,年轻的党员就可以原谅吗?不,我们党只有一个尺度,就是党章和准则!”
裴福才烦躁地踱来踱去,又忽地站住了:“不管怎么讲,要给人改正错误的机会吧?”
马基看到对方理屈词穷了,随之换了口吻:“我的老同志,不要把事情看的简单了。宁可看的复杂一点有好处。机关里的干部,都认为王晓波是你我的‘红’人,就更不能手软。不然,以后怎么抓工作?”马基思忖片刻,决断地说:“我提议给王晓波以‘留党察看一年’的处分,以正视听。表决一下吧。”
那两位支委始终没作声,默默地举起了右手。
吴子印旋即处在进退维谷的境地里。他对裴福才的观点抱有同感。可是,似乎马副局长的见解更有力量。他那白皙光润的手举到眼镜框处,又停住了。象是要表态,又象是习惯性地扶正眼镜。
“四比一,通过!”马基拿出惯有的果断的劲头,断然地结束了会议,“等老周局长出院时,正式向局党组汇报。老裴想不通可以保留意见。但在行动上要执行决议,作你那个党小组的工作。”
裴福才暴怒地喊了起来:“我管不了!我不管了!”
十一
“原来是这样。”周涛含着的那支香烟,早已湿透了。这才品出烟草的苦涩味。一切似乎一目了然却又不甚了了。周涛生出许多疑点和看法。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如果马基夫妇有牵连,为什么不庇护王晓波呢?而王晓波都走到要退党这一步,为什么丝毫不露内情呢?但是,涉及到副局长马基,又不便于对科长吴子印随意讲些什么。
吴子印讲完这冗长的过程,如释重负。却也没有丝毫的轻松感。他怕周涛听了着一切,会逼着自己尽快地介入调查吗?怕周涛责备自己在关键的时刻,不能够坚持自己的意见吗?怕周涛对马基产生看法,导致马基对自己有成见吗?是的,吴子印担心这些,又不是这样。他眼巴巴地望着老周局长,从内心里盼望着能给以明确的指示。因为自己完全变成没有主意的人了。周涛考虑再三,打消了深谈一步的念头。只是轻轻地吩咐道:“王晓波态度上的反复,肯定事出有因。你尽快着手吧,只要了解到新的情况,直接向党组汇报。记住,我要王晓波的真实思想!”然后他又用捉摸不透的语气说:“子印,你如果失职了,我就处分你!”
吴子印脱口问道:“处分我?为什么?”
周涛不无感慨地说:“有的人明着犯错误,而有的人由于私心促成和扩大了错误,这种人危害更大!你跟我工作多少年了,我希望你站在党的立场上,捍卫党的原则。明白吗?”
十二
周涛那颤巍巍的背影刚消失在楼道尽头,马基悄然地进来了。
马基敏感地看到吴子印的神色有些异样,心有所动地问:“老吴,有新情况?”
吴子印摇了摇头,不置可否。马基沉吟道:“这两天机关里象开了锅,也不知是哪位支委给吵吵出去的。”他走到吴子印的办公桌前,指着“唯谨莫鲁”四个字说:“这有点消极的味道,但不失为作干部的警钟。鲁莽从事,没有几个不吃亏的。”
吴子印言不由衷地“唉”了一声。
马基透过窗户望着鱼池、假山石、院门,仿佛对这个地方充满了感情:“听说我的任命书和老周局长的离休申请快批准下来了。看来我离不开这个单位了。”他收回了目光,转向吴子印,“老吴,今后要多支持我哟。”继而认真地问,“听说小王的爱人找过你啦?”
吴子印的声音慌乱了:“啊,是的,她没几句话就跑了。样子怪可怜的。”
“可怜?这可是政治问题,容不得人情味,”马基又叮问道,“刚才老周局长找过你,有新的指示吗?”
“这------”吴子印语塞,不知如何答对。马基也不好再追问,便转了话题:“什么时候找王晓波?”
见吴子印犹豫不定的样子,马基叮嘱道:“老周要他的真实思想,不容易哟。我在考察人上就得了个天大的教训。当今的青年人真叫人琢磨不透,如果王晓波的态度不好,你以支部的名义给他点压力,促使他承认错误。”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吴子印的肩膀,吐出两个字:“慎重!”
十三
吴子印,这位有着三十年党龄的老同志,陷入异乎寻常的苦恼中。
他一向嫉恶如仇,又一贯洁身自好。他一直留恋着五十年代党员之间的关系。党内无话不讲,彼此赤诚相见。心里话能一吐为快,为难事敢拿到桌面上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人们谨慎世故了,变得多疑了。相互间有意无意地多了一层戒心。心里想什么,滚到嘴上却言不由衷。尤其令人苦恼的是,遇到什么事情要“表态”。当然,对党中央发出的号召,谁都会毫不走板地表示“政治上的一致”。困难的是遇到具体问题和活生生的现实,“表态”就相当费斟酌了。不得不顾左右而言他。甚至不得不随着长官意志唱高调。
吴子印从内心赞赏那个党小组会,那才是对同志的爱护。但是能说马基不对吗?党员给党造成了恶劣影响,能不严惩吗?这似乎是天经地义的。早些时候,好在事情没压在自己身上,哪种意见占了上风,或者事态朝哪个方向发展,与己关系不大。现在不行了,已经被卷入旋涡之中,想躲也躲不开了。
种种迹象表明,整个事情中大有文章。凭着两天来的感觉,马副局长在其中必有难隐之处。这就不单单是王晓波一个人,恐怕还得转过身来,面对着马副局长这位就要走马上任的一把手了。假若周涛视而不见,听之任之,在权衡利害关系的天平上,还有掂量分量的余地。偏偏周涛又很认真,看样子不弄个水落石出,他不会轻易地离休而去。弄不好还要给自己处分呢。
那么,到底听谁的呢?
十四
不管怎样,周涛和马基都强调要找王晓波谈谈。这是免不掉的事情了。
王晓波表情木然地坐在办公桌前。
吴子印开口道:“支部责成我找你谈谈。想必你也理解问题的严重性!”
王晓波低头不语。和以前那个满面春风的青年判若两人。吴子印欠了欠身,继续说:“在组织上未作出决定之前,想了解一下你是怎么想的?”
王晓波呆滞的目光流露出慌乱不安,然后,默默地摇摇头,说:“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说罢他显出怠倦的神色,似乎没有指望这位支部派来的人能了解自己。接着,不辞而退了。
吴子印想喊住他,喉咙象被硬物噎住了。瞅着“唯谨莫鲁”四个字在发愣。耳边轰然想起马基的声音:“鲁莽从事,没有几个不吃亏的!”
这时,裴福才绷脸进来了:“王晓波呢?你不是和他谈话吗?”
吴子印叹道:“唉,别提了。”
裴福才仿佛在幸灾乐祸,嘴角上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纹,不无嘲讽地说:“当初我和马局长动真刀真枪时,你老弟坐山观虎斗。这回你站在了风尖浪口上,感觉怎么样?”
接着裴福才说:“我就不信,‘黄泥掉到裤裆里,就都是屎’?”
这一句话,把吴子印戒备的心里解除了。他休会到裴福才的关切心情和真实的心境。一时颇受感动。这个人外形粗暴,内在感情却很深沉。他曾经喊过“不管了”,实际上一直放心不下呢。吴子印感激地伸出了手,想握住这位刚强的人。可裴福才根本没理会这些,再次问到:“王晓波呢?我的人呢?”
吴子印歉然地摇摇头:“被我谈跑了。怪我太笨,也太迂。”
十五
华灯初上。
吴子印对照着手里拿着的地址,吃力地逐楼辨认着楼牌号。秋末冬初,天气骤凉。晚饭后街道上的行人已不多见,害的吴子印很难碰到问路人。
但他此时的心情踏实多了。他开始意识到,自己身后有着坚强的后盾。
他已经醒悟到,还有四、五年就要退休了。眼下面临的这个抉择,可能会注定自己一生的颜色。要么,徒具党员虚名而失去了党员的价值;要么,义无返顾,去捍卫党的利益。
他终于找到了向阳里五幢二号门。
屋子面积不大,全新的家具挤的满满的。处处留有新婚不久的痕迹。只是与房主人的遭遇有关,小两口没有心思收拾,屋里显得凌乱不堪。
王晓波陷在沙发里,在“落地灯”光束照射下,象木雕泥塑的一般。
王晓波见是吴科长光临,身不由己地站了起来,一时手足无措。吴子印迎着小两口茫然不解的目光,斟字酌句地说明了来意。
曹月琴的眼睛里饱含着倾刻即落的泪水。
王晓波沉默不语,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吴子印不得不说得严厉些了:“你入党也有十年了,难道对党没有感情?怎么能或者说怎么敢随便提出退党呢?”
这样的字眼终于调动起王晓波的感情来。他的脸涨得通红,辩解道:“谁说我对党没有感情?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了,谁能相信我。”
突然,曹月琴冲动地扳住王晓波的肩膀:“不能一条道走到黑啊。你不说,我说。”
十六
这对青年人,当年响应号召,慷慨激昂地告别父母、家乡,汇入到上山下乡的洪流中。在黑龙江农场的最初年月里,王晓波那天赋的口才有了用武之地。在接连不断的批判会上,他成了全农场的头号主力选手。总是那样锋芒毕露,火力十足。由于他所在的农场把大批判搞得轰轰烈烈,炮火连天,几次获得“四好农场”的称号。场革委会主任没有忘记王晓波的汗马功劳,亲自动员他递交入党申请书。那时吸收党员的标准,就是看有无“斗争性”。敢批敢斗就是天然的党员“苗子”。
曹月琴从小好静,性格内向,喜怒哀乐从不挂在脸上。这样文静、腼腆的姑娘,那根微妙的心弦被风云一时的王晓波拨动了。那时在农场刮起了“返城风”,在“吐故纳新”中入党的王晓波,当仁不让地贴出了“扎根农村六十年”的铮铮誓言。这样举动尽管没有多少号召力了,却把曹月琴吸引住了。她默默地在“誓言”上签上自己的名字,没承想,紧跟着就能够在“入党志愿书”上签了名。
然而,历史的进程改变了他们的信念。也开始朝思幕想地盼着回城市,却又无法向领导上启齿。周围的人相继与农场挥手道别了。临别时对他俩投以嘲笑和挖苦的目光,惹得他俩忧心如焚,度日如年。
那一年探亲假,卧病多年的婶母见侄女飘落天涯,勾起长辈人的怜爱之情:“月琴,快想办法回来吧,别那么执着了。”曹月琴掉下一串眼泪:“天天盼着,可两家人都没有硬‘路子’。”婶母病容中突然透出喜色:“哎,我当年的同事徐风珍,现在街道办事处办公室当主任,他爱人是区劳动局副局长,托托她怎样?”
曹月琴明知婶母病休多年,很难换得人家热心相助。但毕竟是一点希望啊。就跟着婶母登门到徐风珍家。
老同事相见,嘘寒问暖,不胜伤感。婶母说出身患不治之症时,徐风珍的眼睛潮湿了。婶母借此将要事相托:“风珍,想办法把他俩办回来吧,这是我的一块心病。”
徐风珍打量着曹月琴:“多好的姑娘,在外受苦了。是党员?还是场部文书?好在办病退容易多了,前几年我可没有这个力量。”
不久婶母病故。徐风珍并没有人故情淡,不但为他俩办妥了返城手续,根据他俩的政治条件,借一次扩编的机会,双双地留在了街道办事处。
小俩口对徐风珍夫妇感激涕零,不知如何报答。徐风珍亲切地说:“你俩受过磨炼,又有能力,会有前途的。”而且不止一次地讲道,“我和老马无儿无女,将来还指望你们呢。”
马基起始没理会这些。但和王晓波深谈一次后,印象就相当深刻了。发现这个青年人思路敏捷,话锋犀利,对事物有独到的见解。满可以承当自己在政治上和工作上的得力助手。
凡是想干出点成就的人,一般地都求贤若渴,爱才惜能。马基说服局里一位家在农村的老职工,将房子借给王晓波成婚。随后一鼓作气,把王晓波调到自己的手底下。
谁都能掂量得出“情深似海,恩重如山”的份量。小俩口立下了誓言:拼死拼活也要作脸,作牛作马也得报恩。这,成了他俩生活的信条和精神上的支柱。
十七
烟灰缸里的烟头积满了。吴子印听得入了神。都说当代的青年人不好理解,有的人甚至鄙视他们。其实,如果多少知道些他们的遭遇,就会寄于强烈的同情。特别是在那个年代入党的青年党员,更需要组织上去了解他们。窥探他们的所知所思,所求所愿。把他们走过的畸形的路,加以取平修直,以利于他们在后半生迅跑。
曹月琴的心情平静多了,毫不停歇地讲到近一个月来发生的事情:那个赵卫国,是徐风珍很少走动的远房外甥。才上高中一年级,对学业就失去了兴趣和信心,没有一天不惦着脱离学校。其父在落实政策时补发了工资。诸事如意,唯独独生子令人头疼。疼子心切,就四下奔波,辗转托人。终于找到了徐风珍这位贵门表姨。为表示心诚,毫不吝惜地敬送一台时兴的四喇叭收录两用机。
徐风珍开始不收这份厚礼,无奈几道环节异常牢固,也就收存作罢。
事有凑巧,劳动局开始招工,徐风珍知道丈夫要接替一把手,不能启齿出难题。就对曹月琴说:“赵卫国的事,让王晓波当作自己的事办!”
曹月琴告知了王晓波,心里十分紧张:“这件事难度太大了,能行吗?”王晓波思虑再三,最后下了决心:“事到如今,不行也得行!”
他毫不犹豫地行动起来,调动各方力量,借助各种条件,打通各个渠道,把赵卫国的学生档案调出来,尔后谎填了一份社会待业青年的履历表。由曹月琴盖上街道办事处的公章。此事进展神速,几天时间,赵卫国的名字登在了首批录用的名单上。
王晓波暗自也嘀咕过,这样瞒天过海,从中作弊,对得起科长的信任吗?但很快被另一种浓烈的感情淹没了。王晓波今生今世,认准了要报答“知遇之恩”。就象被裹在网里,捆在车上,尽管如履薄冰,也只能进不能退了。
马基隐约知道了收录机之事,意识到其中潜藏着危险,让徐风珍赶紧撤兵。但徐风珍不肯让步:“我已经答应赵家了,不能丢这个面子。再说,混水摸鱼者有的是,你一个副局长管得过来吗?”
马基不敢和老伴讲原则,就佯做不知,不再过问。
招工之事牵扯千家万户,众目雪亮。赵卫国还未拿到录取通知单,就被关注者识出了真面目。于是众议哗然,联名上告。至此终归败露了。
人情迷窍的徐风珍这才被惊醒,但悔之晚矣。她把小俩口叫到家里,面授机宜:“全怪我当初太糊涂。眼下不能讲出实情,涉及到老马就麻烦了。那会影响到老马的位置。唯一的办法,就是你独自承当起来。只要避实就虚,检查中不辩解、不顶牛,组织上的处理还不是领导说了算?”她满有把握地安慰道:“好在老周局长正住院,老马会把关的。”
这只是徐风珍的想法,马基则勃然大怒:“这种事情能洗刷干净吗?你们成心挖我的墙角!”马基还从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我不承担任何责任,你们这是咎由自取,活该倒霉!”
曹月琴又委屈又害怕。她走过二十九年的路程,尽管坎坷不平,但还没有遇过这样的大风大浪。当小俩口相视而坐时,她哭了:“这可怎么办哪!”
十八
人一旦忘记了胆怯,会变得冷漠而又坚定,感情脆弱的曹月琴,无所顾忌地倾吐着心头的郁结和忧闷。此时,王晓波一口接一口地吸着烟卷。喝了一大口水,扬起红肿的眼睛:“事发后我面对着两种选择,或是向组织上坦白,或是自己承担后果。当时我相信马副局长会有办法平息这场风波的。”
“初次检查,之所以不成样子,我是有所用心的。生怕认识太高堵了自己的后路。我觉得平时和周围的同志关系不错,会高抬贵手,放我过关的。”
“但是出乎意料,大家毫不留情面。那个党小组会,使我从来没有这样痛苦过。产生了一个强烈的感觉,就是我没有白白地参加共产党。好象我得了一场大病,党员们在给我会诊,在抢救我,给我吃好药,打好针。”
他的脸上流露出真挚的神情,看得出他是那样强烈地留恋着那个党小组会。
“可是,在支部大会上,马副局长的话,足以撕断我的神经,就象发着高烧的病人,猛然冷水浇头,使我支撑不住了。”
“吴科长,我承认自己是在弯路上或者干脆说是在歧路上入的党。我曾立誓要用后半生的足迹,证明我对得起党员的称号。然而,我就这样掉了队,翻到了路沟里。当听说支部要给我‘留党察看’的处分时,我承受了撕心裂肺般的痛苦。路是自己走出来的,脚上的泡是自己磨的。与其背一辈子‘留党察看’的处分,还不如当一名普通的老百姓。这种情绪强烈地折磨着我,使我不能自持。这种近似病态的心理,折磨的我死去活来。终于走上了绝路,背着月琴,写了那份退党申请书。”
此刻,王晓波的声音嘶哑了。他推开吴科长递过去的茶水,挣扎着说:“我入党十年了。只有这时,我才品尝到政治生命意味着什么,就象垂危的病人突然懂得了生命的珍贵。可悲的是,懂得了它的价值,却永远地失去了。”
王晓波在掩脸痛哭。
这悲怆的声音,在屋里震荡,敲打着吴子印的心。
在这之前他隐约觉察到事出有因。使他震惊的是,事情本来面目竟是这样。
他庆幸没有虚此一行。捉到了老周局长再三强调的那个“真实思想”。但他又后悔不该一个人来。面对着失声痛哭的年轻党员说什么呢?
责备他们当错误被揭发后,为何不如实地向组织上交代?如果那样,完全是另一种结局。但是,责备能减轻他俩的痛苦吗?
告诉他们还有挽救的机会,还有希望留在党的队伍中?那样至少在眼前的场合中解救了他们。可是,许诺能解除他俩的悔恨吗?
他们享受过党员的一切。在党的队伍中,也跟着经历了是非曲直。但是真正的党性和觉悟,在他们身上是怎样地贫乏。尤其是采取了“毁掉自己”的极其错误的态度,能轻易地予以原谅吗?
这完全归咎于他们吗?当我们党走上了正轨以后,我们的基层党组织,注意到他们由于惯性或者惰性而产生的离心力了吗?采取过什么措施,增强他们的向心力,而不至于被甩出党的轨道呢?
吴子印踌躇许久,始终讲不出适时的话来。临出门,他满怀感慨地丢下一句话:“你们真糊涂,但还有救。”
十九
转天一上班,吴子印直奔局长室。
周涛和马基正在商议事情。见到吴子印进来,周涛先招呼道:“找我?”马基随即迎上来:“是找我吧?你先回科里等着我。”
“慢!子印,是不是找王晓波谈过啦?”周涛有所疑虑也有所期待地问。
吴子印镇静地点点头。昨晚上一席长谈,把那个“无过便是功,有功必致过”的吴氏“辩证法”,还有那个“唯效孔明谨,莫为吕布鲁”的座右铭,通通砸的粉碎。用不着对哪个人恭敬从命,也不必瞻前顾后。既然是党的队伍中一老兵,就要忠诚始终,坚贞如一。因此,他觉得心明神爽,满身轻松,坦然地回答道,“昨晚上到他家谈到深夜。这件事真相大白了。”
一种近似绝望的心情攫住了马基,他若有所失地说:“你先向老周局长汇报,我去安排一个会。”
周涛一颗悬挂的心平稳下来。说:“马基同志也一起听听。这样省去好几个会嘛。”
马基只好顺从地坐在一边。周涛摆出惯常的坐态,眯起了眼睛。他眯起眼睛就象合上电闸,脑子会飞快地运转起来。
吴子印用小拇指的长指甲理了理头发,不温不火地开口道:“我只是听了小王的一面之词。涉及到马副局长的地方,不实之处请申明。”
在吴子印作以详尽汇报的过程中,周涛和马基都相当耐心,没有插一句话。为吴子印创造了思路顺畅的良好条件。他叙述的语调极其平静,但能听出他内心交织着满腔激愤之情。
吴子印说完了,周涛才慢慢地睁大了眼睛。他愤然而起,猛地一拳砸在卷宗上。作为党内的长者,听到王晓波要退党,曾经感到莫大的震动。吴子印送来了答案,他没感到丝毫的轻松,反而更感到切肤的沉痛了。
一位年轻的党员,为党工作的动力,是对某个人的感恩图报。可怜而又可悲。一旦犯了错误,宁可丢掉政治生命,与组织上背道而驰。愚蠢而又低廉。这是什么共产党员?不,无论如何不能容忍这个事实,更不能宽恕这样“软骨症”的党员。
周涛转身望了一眼呆若木鸡的马基,对这位即将接班者仿佛陌生了。平时马基分担了工作上绝大部分的责任和压力,对老同志在生活中无微不至。因此不论从认识上还是从感情上,周涛对马基十分放心。主动向区委推荐由马基接任劳动局局长的职务。然而就是他,身为党的基层领导干部,将个人恩怨置于党的原则之上。利用党组织的名义和权利,任意毁掉正常的党内政治生活。为了个人的廉价的清白,看着年轻同志置于死地而不顾。假若党的干部都滑到此种地步上,我们创造了六十年之久的党,岂能兴旺发达?
周涛尽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平静地说:“事情越扯越大,未必是坏事。它使我感到,年轻的党员需要加强再教育,同样,老党员不也是需要补课吗?马基同志,你以为如何?”马基乏力地抬起头,无言以对。最后勉强说出:“容我想一想。不过,我承认这些事实。”
周涛毫不放过:“还想什么?我决定找区委撤回我的推荐书,请组织上另考虑人选。”又吩咐吴子印,“你拿局党组的介绍信,找街道办事处党委联系。另外,你通知所有的党组成员和支部委员,明天召开党组扩大会。”
二十
马基过惯了无儿无女的清净的日子,这天晚上头一次感到凄凉了。家庭生活很富足,精神生活也算充实,这天晚上,却品尝到孤独。
吃完晚饭,他第一次严厉地支开了老伴,独自借酒浇愁。醇香甘美的“五粮液”落入肚肠,勾起无尽的愁绪来。
在区劳动局里,可谓是一人之下,众人之上。唯独回到家中,却迁就屈从于夫人。要不是她人情迷窍,何以勾出这个事端?如果当初断然制止,哪能引起这场风波?人,有时就错在一步棋上,招致满盘皆输,一败涂地。
如何挽回呢?否认事实是愚蠢的,推脱责任更不足取。上午向老周局长低头认错,应该说是明智的。会出现什么后果呢?看周涛那激愤的样子,是不会善罢干休的。被愚弄了的裴福才,一旦明白事实真相,会把自己置于相当难堪的境地。一向言听计从的吴子印,不会再俯首帖耳了。老陈、袁大姐、吴“山东”及众多的党员们,纷纷提出整顿党支部------完了,竭力维持的威信,一落千丈。苦心经营的功绩,毁于一旦。
跟王晓波恩断义绝了。他是自己选中的,满希望培养成左右手。自古以来都是强将手下无弱兵,红花还得绿叶扶。要当一把手了,没有得力的左膀右臂还成?况且这个青年人文武兼备,才能出众。可叹哟,谁诚想正是他牵累了自己。
群众最痛恨不正之风,上级也最厌恶借取权力搞歪门邪道的干部。如果人们知道了这件事与己有关,领导上还有何信任可言?是啊,这种事不能沾身。那样会一下子丢掉群众的拥戴,更不用想提拔到一把手了。政治生涯大半辈子,深知其中的利害关系——有了污点就别再想站起来了。为了洗刷自己,不能不忍痛割爱。顾小会失大,顾此会失彼。不能让克己奉公的形象,就这样涂上污泥。之所以坚持施之以严惩,不正是想维护一贯正确的形象吗?政治上容不得心慈手软,想抬高自己,就不能不排挤他人。即使是自己人,也不能不弃之。
然而,谁又能想到,结局适得其反。聪明反被聪明误。
马基端着酒杯,叼着烟卷,借着酒力,驾着烟雾,就这样地在内心世界里沉浮漂游。
二十一
第二天,马基托着发沉的脑袋,拖着沉重的步子来到机关。
楼道里不见人影。马基感到异常,便问传达室的老张头:“今天这么清静?”老张头恭敬地答道:“昨天下班时,老周局长又犯病了。今儿可能都到医院看他去了吧?”
马基陡然一惊,忙招唤司机,驱车直奔市中心医院。周涛的病床前,围站着吴子印、裴福才、王晓波等人。
马基分开众人,握住周涛那枯瘦的手:“老周局长。”
周涛脸色苍白,喘息了一阵子,虚弱地说:“刚上班四天,又回到医院来了。唔,你们------”
谁也没有回答。马基碰上裴福才那冷峻的目光。出人意料,裴福才并没有指责对手,而是异常尖刻地表白自己的心迹:“我听老吴说了事情真相。狠狠地骂了自己。我太无心了。小王的态度有反复,我却带着情绪一推了之。我当过军人,战场上如果对负伤的战友弃之不顾。”他说不下去了。
在场的人,都被这话刺疼了。王晓波那明显消瘦的脸,抽搐了几下,猛地趴在周涛的腿上:“老局长,我不退党!给我什么处分都行,只要把我留在党内。”
周涛吃力地支起身子,不无疼爱地说:“医院里救死扶伤,我们党呢,历来是治病救人。对犯错误的党员,多帮助教育,甚至要动大手术。老裴说过,要刮骨疗毒,不能怕疼。你能撤回退党要求,我从心里高兴。说明你有了觉悟。但也要给予必要的处分。打针吃药有利于病嘛。”
马基感到不是滋味,想先走一步。被周涛唤住了:“我一出院,就开党组扩大会。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在恢复党内正常的政治生活上,我带个头,搞它个思想交锋。我相信党中央会在适当的时机,整顿全党的。”
周涛言犹未尽,欲罢不能。那憔悴的面容现出痛心不已的神情,虚弱的声音带着恳切感人的力量:“我快要离休了,自认是个衰老的细胞,要靠你们新陈代谢。都扪心自问一下,在党的肌体上,你是个健康的细胞,还是个病变的细胞?作为党员,不能忘记党性哟。不能游离于党心之外哟!”
周涛咳嗽起来,重新地躺下了。他使劲地挥挥手。仿佛催促眼前的党员们,赶紧回到机关大楼去,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
                                

作者   宋金山 翟国庆
——该中篇小说发表在一九八四年【天津新港】文学月刊第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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