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朋友,你到过北大荒吗? 那是一片多么神奇的土地。祖国的东北角是她的方位,苍茫的三江平原和松嫩平原是她宽阔的胸怀,雄浑的兴安岭和完达山是她不屈的脊梁。 在那遥远的年代,风雪呼啸,塞外苦寒,曾让人望而却步;山险林密,水泽莫测,曾使多少豪强硬汉有去无回,只留下狼嚎、熊吼和猛虎的长吟。新石器时代渔猎部落的石弩沉落在荒原深处,魏汉时期满族先祖的一百多座城廓海市蜃楼般地消逝在历史的烟云中,侵略者扩张的野心和掠夺的魔瓜被埯葬在寒地雪暴和漂垡鬼沼中。北大荒啊,谁敢走进你的身旁?曾羁绊在这片荒原上的作家聂绀弩在《北大荒歌》中发出这样的谓叹:“不有天神下界,匠星临凡,天精地力,鬼斧神工,何能稍改其面庞!” 北大荒啊,你又是一片豪迈的土地。军号响,红旗扬,千古荒原第一犁,拉出一轮红太阳。三代北大荒人前赴后继,披荆斩棘,化严寒为春雨,变苍凉的北大荒为辉煌的北大仓。如绵绣般的耕地铺向天边,像列队卫兵似的林带把田园划成世界最大的棋盘。由卫星导航的金戈铁马奔驰其间,播金洒银的雄鹰在头上掠过。装满谷粮的幢幢银塔,耸立云端。色彩缤纷错落有致的座座城镇,如童话般树立在田头林间湖畔。 5·4万平方公里的北大荒像一个聚宝盆,她的怀抱里的113座农场如113颗璀璨的明珠,在祖国的北疆闪烁着奇丽的光彩,那是上天给予献青春献终身献子孙的伟大的拓荒者的最高奖赏,更是数以百万计的解甲归田重上战场的转业军人、沤心沥血把科技变成生产力的科技人员,热情如火大有作为的内地支边青年和城市知青们,以青春和生命为代价铸就的人间奇观和历史丰碑。一个积贫积弱的农业大国的农业现代化的曙光就在这片荒原上闪现,千百年来饱经苦难的中国农民的小康梦想,终于在这片土地上实现。 三代大荒人,一部拓荒史。六十多年的苦辣酸甜,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欢欣的泪水。举世瞩目的国庆六十年的大阅兵式后,展示祖国辉煌业绩的彩车在惊天动地的欢呼中驶进长安大街,黑龙江省的“龙腾盛世”的彩车走过来了!在车的两侧镶嵌着的大字熠熠生煇,一侧为:大庆――为祖国加油。另一侧为:北大荒――中华大粮仓。 中华大粮仓,饱含了共和国领袖们对北大荒人郑重的嘱托、殷切的期望和亲切的关怀。 中华大粮仓,盛载着北大荒人对祖国的忠诚、对人民的责任对人类的贡献。 朋友,你是否知道,在过去的六十多年里,北大荒已累计为国家生产粮食3922亿斤,向国家交售商品粮3065亿斤。目前他们的粮食供给能力,足以保证京津沪三大直辖市、解放军三军、港澳地区和藏青甘宁四省人民的口粮供应。北大荒已经成了服从国家利益、服务国家战略,抓得住,调得动,能应对突发事件的“中华大粮仓”。 亲爱的朋友,和我一起再回北大荒吧,让我们一走进这片让人梦魂牵梦萦的神奇的土地――让人扬眉吐气的豪迈的土地――让人感慨万端的深情的土地和让每一个中国人骄傲的辉煌的土地。让我们看一看农业现代化的壮丽的图景,听一听三代北大荒人可歌可泣的传奇的故事,领略一下北大荒人不朽的精神。 到北大荒访问,我想见的第一个人是黑龙江省农垦总局党委书记、局长隋凤富,我播通了他的电话,传来彩铃声: 美丽北大荒,寒外鱼米乡。 富饶北大荒,中华大粮仓。 啊,北大荒,我的骄傲, 啊,北大荒,我的希望。 建设现代化大农业, 光荣的旗帜迎风扬! 好,就让我们踏着这《中华大粮仓》的旋律,一起走进了令人神往的北大荒吧! 一、踏着拓荒者的的足迹 63年前,也是在这样的六月,也是在这条路上,一辆以木炭为燃料的汽车喘着粗气,艰难地爬上山坡。车上坐着18个人,前面的那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眸子里闪烁着兴奋和激情。那位瘦小精干的叫李在人,那位魁梧英俊的叫刘岑,他们都是投奔延安的学生,现在是刚刚建立的人民政权的干部,一位是松花江省建设厅的秘书,一位是建设厅的农林科长。此刻,他们去执行一个特殊的任务,冯仲云省长对他们说:“党中央、毛主席号召在东北建立巩固的革命根据地,要求在北满创办一批粮食工厂,主要是总结经验,培养干部,示范农民,为将来实现农业机械化做准备。陈云和李富春同志,让我们先走一步。”他们被任命为中国第一座“粮食工厂”――松江省国营第一农场的场长和副场长。他们携带的全部家当就是两辆烧木炭的汽车和三台日本开拓团扔下的旧“火犁”,还有从农村刚买来的11匹役马。他们就在叫作“一面坡”的地方落下脚,那里灌木丛生,树下是一片黑黑的土地。 我们今天从哈尔滨到一片坡只用了一个小时的车程,可他们整整走了两天。1947年6月13日,李在人把一块写着农场名字的松木板挂在了一座草房前,接着曾在北京上过农业大学的刘岑开着那台旧火犁轰隆隆地拉动了4副大犁,身后便隆起四条翻开的土垅,那上面闪着黑油油的诱人的光亮。 这就是拉起一轮红太阳的“东方第一犁”,它翻开共和国农垦事业和机械化化建设的新篇章。此刻,解放战争的炮火还在几百公里外的大地上轰响。那一天,李在人在一片坡的小镇上买了点猪头肉,打了一茶缸白酒,召集大伙庆祝开犁成功。在他们的晶莹的酒杯里,已闪现了新中国的曙光。 就在这一年的冬天,一个大雪呼啸的日子,一个叫周光亚的延安干部,领着他的战友进入了嫩北铁路上一个叫通北的小站旁、日本开拓团遗弃的一座四面露风的房框里,他们用茅草堵上露风的窖窿就住了下来,那个淘气的小通讯员抱着一个老乡家的小羊羔取暖。12月6日这一天,周光亚让通讯员从老乡家找了一块土板,他在上面工工整整地写上了“东北政委会通北机械农场”这几个大字,然后挂在房前。接着他们在附近的冰河里,刨出了一台日本人扔下的“火犁”。后来上级又从苏联为他们买进12台纳齐牌拖拉机。第二年春天,东北行政委员会主席林枫来这里视察,他问大家还有什么困难,有人说,主席不知道,我们这里都唱:北大荒真荒凉,又有兔子,又有狼,就是缺少大姑娘!林枫笑着说:“这个意见好,小伙子们来开荒建场,不能让你们打光棍儿。农场快向地方招女工!”正好作家李準准以《人民日报》特派记者的身份到通北农场采访,被周光亚和同志们的垦荒故事感动,便写成了那部最早把北大荒人的非凡故事搬上银幕的电影《老兵新传》,周光亚自然是其中战长河场长的原型。 周光亚的第二十代传人,赵光农场(原通北农场)现任的场长王宏忠,高大威猛,比《老兵新传》中的战场长还要英武。他对我说:“老场长建设机械化农场的理想,我们实现了,现在我们50多万亩的耕地上的机械化率达到98%,在我们的土地上飞翔和奔跑着世界最先进的农业机械。从喷药的飞机、大马力的拖拉机到电脑控制的精细作业的播种机、粮食烘干和加工设备,我们无所不有。当然更不缺少大姑娘了!这两年新来的大学生越来越多,学什么专业的都有,男女各半,结构合理!”他爽朗的笑声十分动人。 就在周光亚和他的战友为新开垦的的黑土地上长出一片新绿而高兴时,一位叫郝光浓的独眼英雄正和他的28个战友,拉着大犁翻开齐齐哈尔以北那片叫东屏的荒地,他的战友们有人无手有人断腿,那空荡荡的衣袖像旗帜一样在大地上飘扬。他们伏身弯腰,汗水滚落,低沉的歌声在莽原上回响: 红红的太阳蓝蓝的天,我们的荣军来生产, 前方流血打老蒋,后方流汗支前线, 谁敢说我们是残废,开荒种地样样冲在前…… 这首歌的作者就是这位在战场上失去右眼左臂致残的英雄郝光浓,他从战场上下来,担任了劳军学校的副政委,却再一次领着他的战友冲上了新战场。也许他会成为一位诗人,在他的场长办公室的墙上他写下这样的诗句:“茫茫草原,凛冽秋风,枪膛锈生,战马自鸣。扶犁东野,汗珠挂胸,丰衣足食,幸我老农。”他把最大气的诗歌写在了他开垦的土地上。 我来到这座中国第一荣军农场,拜访当年的垦荒老战士。曾在第四野战军的炮兵医院当过护士的杨邦骥老人,已经83岁了,他退休在场史办主任位置上。他说:“农场初建时,我背着药箱下地干活,看到郝场长的眼睛流血,要给他换药,却不敢下手,老郝自己把那只假眼摘下来,深陷的眼窝都是浓血。我是一边流着泪,一边给他换药的。”说起这些往事,老战士竟哽咽了。年轻的场党委宣传女部长王洪波说:“当年创建这个农场时有1200多名老荣军战士,现在场里只有杨老他们三位了。逝去的老战士的生命已化成了这几十万亩大地上的麦浪滚滚和稻香四溢了。老场长留下的那首《荣军农场之歌》,却还是那么嘹亮!” 共和国的那些伟大的元勋们领唱的这部“化剑为犁、解甲归田”的壮歌最早回响在这片沉寂千年又被侵略者欺凌和蹂躏的黑土地上。那首歌的主旋律是用“火犁”代替木犁、用机械化代替人力,因为刀耕火种的原始方式和“老牛破车疙瘩套”的小农经营,是不可能从根本上解决世界第一人口大国的吃饭问题的。首先投身这场伟大进军的是把生命系于人民解放事业的军人。中国军人就是为革命理想敢于拼命和献身的群体。 前辈为我们拓展出一条通向美好前程的大道,穿过世界大学生冬运会的兴办地――亚布力,又越过险要的虎峰岭,完达山南坡的广阔原野就展现在我们的眼前了。在落日的余晖中,我们驶进了兴凯湖畔的宁安农场。当年李在人率领的“18棵青松”创立的松江国营农场几经周折,最后落脚在这片土地上。因此这里就有了“国垦第一场”的美誉,门前的巨石上刻着“黑土地第一把荒火从这里点燃,北大荒第一粒种子从这里萌发”的大字。最吸引我们目光的是那座仿古牌楼耸立门前的“农业示范园”。这是一座集旅游观光与科学研究为一体的生态原林。穿行在椰林和芭蕉中,观赏无水栽培如藤萝一样生长的西红柿和黄瓜秧,看着那如葡萄一样一串串成长的瓜果和五彩的辣椒,我们感叹北大荒农业新技术创造的奇迹。现在这座“国营第一场”已经成了良种繁育场,他们精心培育的农作物和蔬菜花卉种子同先辈创立的北大荒精神一起在广阔的田野里生根开花结果,创造出北大荒永恒的丰收。 在宁安农场,我度过一个难眠之夜。我又听到了这个农场的先驱李在人的故事。1954年已经出色完成建设国营农场任务的李在人回到了省农场管理局当上了农机处长,并与一位可爱的医生组成幸福的家庭。可他心神不安,还向往着黑黑的土地。他向妻子坦露了心迹:重返农垦一线!妻子实在无法理解他为什么放弃安逸的生活,要回到蚊虫成群的荒野和低矮的茅屋。她说,我也有自己的事业,农场设备简陋,无法施展我的专业。说着她哭了,最终两人分手离婚。李在人又回到了北大荒,领着自己的两个孩子从哈尔滨来到僻远的七星农场当场长。那时他每天都奔忙在生产队,孩子一点也顾不上。有一天,他很晚才回来,两个孩子趴在门口的土墙边睡着了,他进屋看不到孩子,拼命大喊,孩子被他叫醒,吓得大哭。他双手抱着孩子和他们一起流泪。这位垦荒老战士,在七星农场奋斗了13年,后来又调到大兴岭去垦荒,1983年他在省农垦科学院院长的岗位上退休了。当年创建农场的老战友刘岑也是在这个岗位上退休的,他们都是中国农垦事业的先驱。 现在我们可以回答聂绀弩老先生的问题了,让千古荒原旧貌换新颜的下界“天神”就是化剑为犁、解甲归田的中国军人,还有那些以天下为已任的知识分子和用圣火燃烧自己挺身烧去荒蓠的热血青年,而临凡的“巨星”就是李在人、刘岑、周光亚、郝光浓……当然最伟大的军垦“巨星”是我们敬爱的王震将军。他是北大荒之神,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世世世代代都景仰他,传颂着他的故事。 1954年秋天,担任铁道兵司令员的王震来到黑龙江省汤原县看望在山野里施工的战士,他抓起一把黑土兴奋地说:“这土多肥呀,肥得流油啊!”他对随行的人说:“民以食为天,种地打粮是第一位的工作。我主张把大批复员军人留下来,在这里办农场,为国家多生产粮食!”就在那一年,他亲自带队踏察原野,赤脚涉河,风餐露宿,蚊虫扑面,野狼出没,他等闲视之,红旗挥舞处,将神话般地耸起新中国最大的国营农场群落。他委派自己的老战友、铁道兵副师长余友清以铁道兵8508部队的800名复转官兵为骨干创建了850农场,接着他又让850农场“母鸡下蛋”,以“8”字头在完达山南北的密山、虎林、宝清、饶河县地域组建了十多个大型农场。在一次王震主持召开的场长会上,他说:“快过年了,我送大家一幅对联,上联是:密虎宝饶,千里沃野变良田。下联是:完达山下,英雄建国立家园,横批是:艰苦创业。”1958年已经担任共和国农垦部长的王震向中央提出了动员十万转业军人开发北大荒的计划。他豪迈地说:“新中国的荒地都包给我干吧!我这个农垦部长有这个信心!” 此刻,我就站在人群熙攘的密山火车站广场。仿佛身着上将军装的王震部长就站在那刚搭起的台上,他面对来自全国各地刚刚走下火车的军人们大声地说: “欢迎同志们到北大荒来!”广场上响起一阵掌声。 “你们都是当过排长、连长的,也有当过营长的,我也当过排连营长。同志们,在战场上打冲锋,排连营长是在部队前头呢,还是在部队后面呢?(全场回答:在前面!)那么开垦北大荒呢?(全场回答:也在前面!)遇到困难怕不怕?(答:不怕!)苦战三年行不行?(答:行!)” “说到困难,现在就有一个具体问题要解决。来到密山的转业军人很多,汽车运不过来。有的同志建议:不坐汽车,走路,走三四天,就到农场,早走早到,早到早生产。我看这个建议很好,不知道大家同意不同意?(全场响起惊天动地回答:同意!)好,明天早晨就出发!” 请记住这个日子吧,1958年4月13日。于是就出现了中国建军史上、中国垦荒史是最雄壮的一幕:数以万计的转业军人背着行李,走向没有路没有村落的荒原,他们边走边唱起了一支自己的的歌: 一颗红心交给党,英雄解甲重上战场。 不是当年整装上舰艇,不是当年横戈渡长江。 儿女离队要北上,响应号召远征北大荒。 用拿枪的手把起锄头,强迫土地交出粮食。 让血染的军装,受到机油和泥土的赞赏…… 这首歌的词作者是一位叫徐先国的河南信阳步校的少尉,他这首诗有感于郭沫若发表在《人民日报》上称赞转业官兵向地球开战的一首诗而作,也发表在《人民日报》。王震将军亲自写信鼓励并让人谱成曲,于是就有了这首让十万转业官兵唱了一辈子的歌。 在850农场,我见到了也是从密山火车站走进荒原的郝振武,这位硬郎的80岁老人,当年总后勤部的中尉秘书,他早就从场教育科长的岗位退下来,担任农场关心下一代委员会的主任,他送给我一本他自己编写的《创业历史故事》。他说,北大荒最值得歌颂的是戎马倥偬几十年又开创了中国农垦事业的王震将军,还有850农场的第一任场长余友清和852的老场长黄振荣,他们都是战功卓著的老红军。可惜两位老前辈都不在了。农场的人还讲起他们随王震将军一起踏察和规划荒原,他们冒着零下40度的严寒进山伐木,他们冒险进入日本侵略者构建的虎林要塞,拆解炮弹打制农具。人们更不能忘记在十年内乱中含冤去世的黄振荣场长,这位王震将军的老战友,在长征的路上,王震当连长,他是排长,在大南泥湾大生产时,他是三五九旅的最能干的营长。在抗美援朝的战争中,他因指挥铁道兵抢修大同江桥立过大功。亲人们在为他的遗体更衣时,才发现他满身的战伤和他惟一的脚趾,他失去的9个脚趾都在北大荒的踏察时被冻掉了!他的亲人扑在他的遗体上痛哭,全场的干部群众在他的办公室前痛哭,他带领全场职工开垦的75·5万亩耕地在残雪中呜咽,他亲手栽下的青松林在寒风中颤抖…… 也许北大荒的人们还会想起另一位满身战伤的老红军顔文斌,他15岁参军,先后5次参加敢死队,10次与敌人拼刺刀,全身18处战伤,被称为中国战伤最多的将军。1968年6月18日,根据毛主席的指示组建了以“备战备荒”为已任的黑龙江建设兵团,他从野战军调来当第一副司令。那是一个特殊的年代,但他像一个军人一样尽职尽责,他最多的时间是下基层,全兵团最重要的生产基地18团(友谊农场),他竟去过36次。有一年冬天,他发现团部厕所的粪便都冻成了冰柱,他让通讯员找来镐头,自己跳到坑底去刨粪,又把跑来上厕所的团长一顿大骂:“他妈的,你们还想不想过日子了!”全兵团的人都知道,颜司令最爱骂人,可他从来不骂职工、知青和农场干部,专骂不负责的现役干部。没想到颜副司令的一顿骂,引起18团的一场积肥高潮。 30年后,这位已经到了大连警备区当副司令的老将军又回到了北大荒,看到这片也洒下他的汗水的土地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不觉感慨万端。他说:“我在这里呆了八年多,办了几件错事,一是把农场好的规章制度批倒了,结果生产上不去;二是下放了一大批农场好干部,对不起大家;三是不相信科学,搞什么小镰刀打败机械化。”老将军的坦荡和真诚感动了北大荒人。老将军,你不要再说了,北大荒的事业就是在挫折中前进的。正是和当年十万转业官兵一样献身北大荒的兵团现役军人,自觉纠正了“左”的错误,才使兵团转制的最后一年的耕地面积、粮食单产总产和盈利都超过了历史最好水平,为现在的大发展打下了很好的基础。遗憾的是老将军再也回不到这片深情的土地了,他去天上的北大荒报到了,王震将军在那儿等他呢! 北大荒的4·5万平方公里山河是一幅壮丽的画卷,那上面写满拓荒者英雄的忠诚和奉献。我站在兴凯湖畔当年王震将军最早踏察的8510农场十队的土地上,那里耸立着的直插云天的北大荒开发纪念碑,那碑下埋着王震将军的骨灰,他的遗言是:生为祖国开荒,死为人民站岗。对着蓝天对着大地我高声朗诵碑文: 公元一千九百四十七年始,垦荒志士挺进,公元一千九百五十八年春,名将王震将军率将士十万云集于密山,一声令下,斗地战天,茫茫沃野沉寂千年而萌发,芸芸众生不顾生死而耕耘。荣复军人、地方干部、城市知青、科技人员,历四十载之酸辛,经三代人之苦斗,胼手胝足,深领稼穑之艰,此乃南泥湾精神之延续。血水、泪水、汗水皆融于大荒,农、工、林、牧各业尽现于边疆。此举之壮,宇内闻名,旷世绝前。…… 创业艰辛,伟业辉煌。三代北大荒人在共和国的历史上写下了壮丽诗篇。他们献给祖国的不仅是一座安稳天下的大粮仓,还有一个永世长存的开拓进取精神,这是一个伟大的民族不朽的灵魂。 二、神圣的雁窝岛 我们从密山火车站出发,追随着十万转业军人的步伐,沿着挺拔的青杨林拥起的绿色长廊,向“8”字头的军垦农场进发,850、852、853、854、857……抽象的数字已演变成望不到边的农田和星罗棋布的城镇。 我们静静地驰进那座神奇得如神话般的绿岛,她是三江平原腹地的一个三面临河、一面沼泽相拥的小岛,挠力河把她打扮成仙女,军垦战士把她培育成烈女,她是853人的掌上明珠。人们敬她爱她,并不仅仅因为河汊涌动的神奇,芦苇荡的深邃辽远和鸟群飞起的遮天蔽日,更因为为让这个荒岛变成良田,英雄的拓荒者献出了年轻的生命,他们的故事如史诗般流传,让这个曾无人知晓的小岛如圣地般吸引无数的“朝觐者”。这里是北大荒精神的发祥地。 我们静静地走进雁窝岛,走进岛上掩映在青松林中的烈士陵园。高耸的纪念碑上刻着“为人民的利益而死重于泰山”那几个大字,碑后默默座落着三座白色的坟茔。我们向埋在坟中的先烈鞠躬默哀,默念着坟前的碑文: 罗海荣。四川重庆人,共产党员。1949年参军,1958年3月由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转业来场。生前任一队农工班长。哪里有困难哪里就能见到他。1958年8月,在雁窝岛艰苦创业岁月里,为抢运粮油光荣牺牲,时年26岁。 张德信。山东莱阳人,共青团员。1959年7月支边来场,生前任五队联合收割机手,党叫干啥就干啥。1961年8月,龙口夺粮的麦收战斗中,为抢修收割机,负塔形齿轮渡河时光荣牺牲。年仅22岁。 陈月玖。浙江宁波人。共产党员。1969年支边来场,生前任一队畜牧卫生员。立志扎根边疆,1975年患癌症后她仍顽强坚持工作,临终遗言:“我是北大荒人,把我的骨灰埋在北大荒。”终年24岁。 陪同我们访问的853农场宣传部部长周扬介绍,1958年8月正是开荒的黄金季节,节骨眼上拖拉机用油却断了。罗海荣刚从总场开群英会回来就自动报名参加运油队。河道曲折,河水中长满寒柳和芦苇。为保证安全,罗海荣断后,不幸途中水草缠身被河水吞没。当天,战友没有找到罗海荣的遗体,第二天,在一处河汊处,有一只天鹅在天上盘旋,战友赶去,就在这里打捞出了罗海荣的遗体,有人发现那只在天上哀鸣的天鹅的腿上还缠着白色的纱布。前几天一只受伤的天鹅,落在了罗海荣干活的地方,是他为它敷好伤,把它放走了。这个有情义的大鸟用这种方式报答了有情义的垦荒战士。 在追悼会上罗海荣的妻子曾昭芳泣不成声却行不成步,人们这才发现她已有孕在身。罗海荣还没有看一眼自己的孩子,就离开他多么热爱的世界。烈士的死化作开荒队员的动力,当年他们在岛上开荒2万亩,播种2万亩。如今的雁窝岛和853农场已经成为资产总额1亿元,年粮食总产45万吨,商品率达90%的国家重要粮食基地。 三位烈士代表了北大荒开拓者的三个重要组成部分,转业军人、支边青年和城市下乡知识青年,他们具有共同的思想品德,那就是以国家的需要为已任,不惧艰险,勇于开拓,不怕牺牲,无私奉献。形成这个精神的一个根本因素,是开发建设参加者的主体,是经过生死考验具有远大理想而且不为眼前困难所动的人组成,在他们身上体现了共产党人的远大理想、坚强意志。更让我们感动的是这支队伍中的许多人,无论是被“发配”的英雄,被“贬谪”的名流、被“下放”的干部和知青,他们忍辱负重,“绝地反击”,以超常的勇气和力量,在这荒蛮苦寒之地创造了富饶和文明的奇迹。他们的顽强不屈、乐观向上的精神和勇于进取、乐于奉献的品德,已化作了北大荒人的基因。因此,这片土地上发生了什么人间奇迹都是不足为怪的。 在岛上我还听到一个活着的英雄的故事,他叫任增学,也是1958年的转业军人,当时他在中央警卫师当战士,在王震将军的警卫班工作,因为聪明机灵被将军称作“小鬼子”。面临转业,当时他有三个选择,一是到警卫学校当教官;二是留到北京的重要机关当保卫干部;三是转业到北大荒种地。他自己报名来了853农场,学会了开拖拉机,当上了包车组长。他参加了雁窝岛的垦荒战斗,拖拉机压碎了冰层陷进了被称作“大酱缸”的泥潭,他三次潜入冰水里,把铁钩挂在拖拉机上,终于用绞盘机把机车拉上来,保证了开荒任的完成。任增学被战友从泥水里捞出来时,他已冻僵了,满身满脸的泥草,完全失去知觉,再晚一会儿雁窝岛上就会多了一座坟茔。 我们在红旗岭农场新建职工住宅楼里,见到了步履蹒跚的任增学,他说每一个转业军人碰到这样的事,都会这样做,就这么点事儿,让你们说了半辈子。他说,我们场有个老红军叫韩应魁,1934年参加革命,在战争年代给胡耀邦同志牵过马,他默默无闻地在二分场四队看场院,20多年就住在一个堆满用具的仓房里。场里让他回场部住楼房他不去,在他河北老家的城里为他买楼他不要,最后回到出生的村子安度晚年了。 那一天,任老当着我们的面把他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当劳动模范时得的一件秋衣和一枚奖章,送里了场党委书记张晶华。他说,这些东西我留着,没什么用了,交给你们吧!张书记说,将来放在博物馆里,教育后代。老一代最关心的是后人能不能继承他们的事业。令任老欣慰的他的是大儿子成了一位特别能干的家庭农场的场长。二女儿自学成才的英语老师,现在农场当计划生育办当主任。他们都是出色的第二代北大荒人。 也许我还应该向读者介绍陪同我们在岛上访问的雁窝上的第一个小公民杨小雁。他的父亲杨民主也是位转业军人,是进岛开荒的12名先遣队员之一,怀着身孕的母亲黄桂英从湖南老家也追随着丈夫来到853农场,也要跟着上岛。1957年6月9日这一天,她把小雁生了上岛的路上,一个叫“老牛圈”的地方。小雁的父亲当过生产队长,母亲是年年的先进生产者、“三八”红旗手。她1975年参加工作,当过炊事员和康拜因手、拖拉机手。她总是风风火火,干什么工作都有一股子猛打猛冲的劲。在一次春播中,为抢农时,她一连打了二十多个夜班。改制之后,她和丈夫一起办了一个耕种100多亩水稻的农场,还办了一个为职工服务的小超市。大学毕业的儿子现在浙江省海宁的农村当村官。这个北大荒的第三代也错不了,因为他也成长在雁窝岛上。 是一部名叫《北大荒人》的话剧和电影让雁窝岛的名字传遍全国,她的美丽和传奇,特别是垦荒者艰苦又浪漫的生活让许多大城市的年轻人趋之若鹜。1963年第一批北京知青来了,一个叫朱玉珍姑娘穿着有点发白的蓝制服,她言语不多,见人总是抿嘴笑。她先当农工,生产队的许多苦活累活她都干过,后来她被喜欢和信任她的职工推荐当了卫生员,连里的许多孩子都是她接生的。这个踏实的姑娘在雁窝岛上工作了13年,直到1976年8月,她被康克清同志在牡丹江接走,人们才知道她是朱德同志的孙女。作这老一辈的革命家,朱德同志一直牵挂着北大荒的建设,1952年9月3日,他亲自到通北农场(现赵光农场)视察,慰问农场职工。十年以后,他又鼓励自己的孙女到北大荒工作,更看出他老人家对这片土地的深情。 还有一个也是奔着雁窝岛来的杭州女知青,她叫孙文珍,也当了连队卫生员。可惜她没有被分配到雁窝岛,在近邻的852农场工作。她是1969年来到北大荒的。不长时间,人们就感到这个满脸清秀的姑娘,有着常人难有的好心。自从她当上了这个方圆山系十里唯一的助产士,就从来没有清闲过。不管山有多高,路有多远,不管产妇的情况多么严重,从没出过半点差错,而自己因过度劳累得了习惯性流产。当她第三次怀孕时,院长下达了命令:谁也不准找她出诊,必须好好休息。可是就在当天午夜,一个产妇又出现了难产。她二话没说,登上了没有任何遮掩的小四轮车。风雪中颠簸十几里山路,当孩子平安降生时,她已经连续站了十几个小时。就在回来的路上,最担心的事发生了,血水顺着她的裤脚流下来,冻在冰冷的车板上。这个最会让别人保胎,让无数的家庭母子平安的她,却让自己一次又一次的流产。就这样,她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的北大荒的人们,后来她一米六八的个子只剩下70多斤。领导强令她回杭州检查身体,一个不幸的消息传来,她得了癌症,到了晚期。她给党小组寄回了最后的党费,她唯一的要求,骨灰送回北大荒,她和陈月玖留下一样的遗言:我是北大荒人。 二十一年过去,每到清明节的那一天,总有老北大荒人领着孙文珍接生的孩子,或者这些孩子再领着自己的孩子,来到了她松林里的墓前,对这位长眠这片土地的女知青表示深深地怀念。 啊,北大荒北大荒,我把一切都献给了你! 你的果实里有我的生命,你的江河里有我的血液, 即使明朝我逝去,也要长眠在你的怀抱里…… 这是孙文珍那一代老知青最爱唱的歌,也是所有为这片土地献完青春献终身,献完终生献子孙的所有北大荒人爱唱的歌。因为这歌声饱含三代人对这片山河的深情,也洋溢着数百万拓荒者在这片土地里萌生的伟大的精神力量,它悲壮,它豪迈,它历久弥新。 2000年8月22日,江泽民同志在三江平原的腹地佳木斯接见了三代北大荒人,他就:“1997年,我给垦区题了词:发扬北大荒精神,继续开创农垦事业发展的新局面。我想,最主要的是要继续弘扬北大荒精神――这是垦区三代人创造的精神财富。”在这次会见后,江主席和在场的北大荒一起唱起这首歌: 第一眼看见了你,爱的暖流就涌出心底, 站在莽原上呼喊,北大荒啊我爱你…… 2007年8月16日,在纪念北大荒开发六十年的日子,《人民日报》发表评论员文章《历久弥新的北大荒精神》,文章中说:“在创造巨大财富的同时,垦区孕育出‘艰苦奋斗,勇于开拓,顾全大局,无私奉献’的精神,成为黑龙江农垦事业的灵魂,成为人民学习的榜样。” 这是每一个北大荒人都引以为自豪的,作为北大精神的源头之一,雁窝岛把这十六字高高挂起,更化作自己建设新家园的力量源泉。 我还想告诉读者的是,雁窝岛还是北大荒文化的圣地,小说家林予的影响了两代人的小说《雁飞塞北》取材于这里的军垦生活,北大荒版画的创始人晃楣的代表作《荒原春夜》和《第一行脚印》也构思在雁窝岛上,而范国栋的话剧和电影《北大荒》更是改编于雁窝的真实故事。他们都1958年转业的军官,他们都是在853农场和雁窝岛的垦荒中开始了他们已载入史册的经典作品的创作。1994年元月12日上午,已担任了北大荒文工团团长的戏作家范国栋倒在了排练场,他再也没有起来。他的名字被镌刻在北大荒博物馆的那面铜墙上,那上面有12249位已经牺牲的老北大荒人的的英名。在北大荒开发五十年时作过统计,有五万多人长眠在这片土地上,许多人牺牲或去世时,还很年青。那一年,范国栋58岁。 范国栋当时的老师是正在852农场接受“改造”的戏剧家吴祖光,当时他也为垦荒者写了一部京剧《夜闯完达山》;同时在这个农场的林场当副场长的艾青写出了《蛤蟆通河畔的朝阳》、《踏破沃野千里雪》,在850农场劳动的聂绀弩写《北大荒歌》,他们令人荡气回肠的诗篇表达了在特殊时代对北大荒特殊的爱,如丁玲刻在北大荒碑林上的那篇散文《初到密山》一样,永远留在世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人民的心里。“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处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先人虽去,北大荒的天空和大地,因他们的英名而深远。 北大荒这片土地的神奇还在于它不仅让粮食高产还让人才涌流,经历了苦寒的梁晓声才写出了《今夜有暴风雪》,张抗抗的《隐形伴侣》诞生在北大荒无花的季节,聂卫平最大的棋盘是林网纵横的黑土地,姜昆带泪的笑声最早响起在连队的大食堂,濮存昕铿锵的金石之声练就在风雪之中,樊钢的经济理论起步在对农场经济中“大锅饭”的忧思……他们的成就也是北大荒精神文化的结晶。 三、邓小平走进这片田野 在雁窝岛,我们接受了一次北大荒精神的洗礼。为感受北大荒的物质力量,我们奔向被称为“天下第一场”的友谊农场。与853农场同属红兴隆农垦分局的友谊并不遥远。走出三江大湿地,便爬上了锅盔山的余脉,山下那被纵横交错的林带环抱着如绿锦一样的大地,就是友谊农场了。 一走进钻天杨搭起的绿色长廊,我们这一行的“向导”――农垦总局的文联主席张佑臣就兴奋得像个春游的孩子,友谊是他的老家,这个山东移民的后代,就在这片土地上长大。在生产队当农工时,因为写了一篇标题新颖的小稿被调到场部搞新闻,从基层的通讯员一直干到农垦日报的总编,又因为多才多艺,又当了北大荒的文坛的头人。他动情地说,这路边有我栽的树,你看都高耸入云了! 我总问他为什么友谊场被称为“天下第一场”,他说是因为地大,1888平方公里,相当于香港和新加坡面积的总合,其中耕地150万亩。这么大规模的农场,无论在中国还是在世界都是最大的。他说,友谊的非凡之处不仅在于大,最重要的这片土地是中国农业机械化、现代化的实验场,是世界农业机械“谁是天下英雄”的比武场,更是中国农垦英雄开天辟地的舞台。我想,友谊的大,还因为她的包容天下为我用的宽大胸怀,而这种大是对小农经济自我封闭、自给自足、自艾自怜的一种反动。从某种意义上说,中国农业的改革就是从小走向大的。 夜幕下的友谊市景繁华、灯光璀璨、人流如织,这是垦区唯一场县合一的地方,场部便是县城,居民多数为农场职工。我们走到了友谊场部前,朝南的是一座黄色的二层小楼,与其对面环立着的四座红色的小楼围成了一个广场,花坛的正中耸立着毛主席的雕像。共和国刚刚诞生时,在毛主席访问苏联时,斯大林就表达了要帮助中国建设一座大型机械化国营农场的愿望。在中国五年大庆时,苏联领导人又在天安门城楼上热情地向毛主席表达了这个意向,毛主席笑着点了头,他知道建设机械化的大农场是解决中国吃饭问题的最好办法。老大哥的情意我们要领。 1954年10月12日,苏联政府代表团正式向中国政府发来建设大型谷物农场的方案:“特请你们接受苏联人民赠给中国人民的,为组织拥有两万公顷(30万亩)播种面积的国营谷物农场所必须的机器和设备”。当天毛主席复电,对苏联政府和人民的这一重要的、巨大的、友谊的援助表示热烈的欢迎和衷心的感谢,他指示:“这个国营谷物农场不仅在推动中国农业的社会主义改造方面会起重要示范作用,而且也会帮助中国训练农业生产方面的技术人才和学习苏联开垦生荒地的宝贵经验。”12月7日,国务院常务会议正式通过了《关于建立国营友谊农场的决定》,周总理提出友谊农场的任务是:“出粮食、出经验、出人才。”会议决定任命黑龙江省农业厅长王操犁为场长。在共和国的建设初期,我们是需要老师的,那是这个新生国家的“学生时代”。苏联的农业机械化毕竟比我们先走了一步。苏联派来的专家有一流农业科学家,还有实践经验丰富的农场管理者,退休的总局副局长朱文熹回忆,当时派到十一队当顾问的是有二十多年经验的苏联社会主义劳动英雄、乌克兰一个国营农场的场长斯丹考,他对工作认真负责,真心帮助我们。 在茫茫的雪原上大梦沉沉的集贤县兴隆镇,突然被隆隆汽车声震醒了,一帮穿着皮大衣的“老毛子”(俗称苏联朋友)和穿着棉大衣的中国人,开入小镇,住进了破仓库和茅草房,然后又扛着杆子,背着仪器,走进风雪呼号的荒原。他们在雪原上插上了一行行的小红旗。 接着一批批穿着黑色干部服的年轻人和戴眼睛的大姑娘小伙子,也来到了荒原,住进了帐蓬和临时搭起的草房里。听说,那些穿干部服的多数人当过“县太爷”,是来当农场的生产队长的。这些农村的基层干部向往苏联集体农庄那样的新农村,他们真的想在这里大干一番。那些带眼镜的人都念过大书的专家,还有从国外和北京来的大学生,苏联年轻人投身新生活的热情,也让他们激情燃烧。那年的雪特别大,除夕之夜刮起了昏天黑地的“大烟炮”,帐蓬里传出了《勘探队员之歌》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歌声。 1954年12月21日,就在现在的场部不远处的一片荒地上,王操犁场长庄重地把一面五星红旗高高升起,并宣布友谊农场成立! 这时,与先遣队一起进入这片荒原的我们的同行(人民日报、新华通讯社、中国青年报、黑龙江日报的记者)向全世界宣告:“中国最大的粮食工厂正在荒原上掘起”、“中国农业鞍钢在北大荒开建”。可尊敬的《黑龙江日报》的前辈这样报道这里的工作:“专家们在雪雾蒙蒙和严寒天气里勘测是这样的艰苦,从勘测镜里寻找在寒风中遥摆的测旗,眼睛被寒风吹出了热泪,很快在睫毛上结成了一串冰珠。脸被冻白了,手被冻僵了,做记录的笔顺手掉在雪地里。在零下三十度的天气里,他们刨开冻土,光着手一层层地剥取土样。手里拿着铁器就像针扎一样疼,稍有不慎,就会粘一层皮下来,疼痛钻心呀!” 当然,他们也注意到在穿黑干部服的队伍中有一个“年青的老革命”,他叫王正林。他在北京读中学时参加了“一二·九”运动。为南下抗日,他孤身泅过永定河。在武汉与抗战宣传队的进步女学生肖寒相识相爱,他们一起演出《放下你的鞭子》,又一起到新四军办《拂晓报》。抗战胜利后,他们抱着一岁的女儿进军东北。他27岁就担任了县委书记。1954年冬天,刚刚担任吉林省农业厅副厅长的他又投身建设友谊农场的新战斗。他被任命这友谊农场副场长兼总农艺师。那时他的妻子正在中央学校学习,他把四个女儿放到哈尔滨,就赶到了风雪迷漫的兴隆镇。为支持他的工作,肖寒后来也调到农场担任场党委副书记。从此他们把自己的命运和这片土地紧紧连在了一起。在东北的土改中,他们就恋上这片黑土地,他对妻子说过,要干大农业,就在黑龙江!在和苏联专家一起规划农场时,他提出要预留一块做墓地,老大哥摊手耸肩,不解其意。他说:“人总要死的,将来我死了就把骨头埋在自己开发的土地里。”他还写了保证书。那年他只有36岁。25年后,这位为中国农业农垦事业奋斗了一辈子的老战士真的实现了自己的宿愿。 在朦胧的夜色中,我们穿过扭秧歌和作健美操的人群,走进了友谊县的人民公园,在松柏丛中,我们找到了王正林朴素的墓碑,那是农场干部职工自愿集资修筑的。在他雕像前,还摆着鲜花。张佑臣主席说,在友谊的职工中,王正林的威信很高,建设农场的初期,他亲自领着垦荒队足足干了两年,开出40多万亩土地,比计划多开了10多万亩。他在友谊工作了六年里,就是后来他当了场长,大多数时间都在生产队和地头转。友谊太大了,他总觉跑不过来,孩子们现在还记得爸爸的脚上总是那双沾着泥巴的农田鞋。下基层有时住办公室,就睡在椅子上。有时住职工宿舍,就钻进上夜班工人的被窝。到了生产队,他总要抽空和职工一起干活,翻粮、灌袋、码垛、锄草、排水,赶上啥他干啥。1963年他担任了东北农场总局的局长,文革中倍受摧残。1976年,省农场总局成立时,已经在省里担任要职的他,又主动要求回垦区“重整旧山河”,他又把家又从哈尔滨搬到了“伤心地”佳木斯,她对肖寒说,干农垦是我的本行,我还没干够。1980年组织安排他到广州疗养,可他又抽时间跑了南方好几省,搞建设农工商联合企业的调查,赶不上火车坐汽车,没有卧铺就坐硬席。为写这份调查报告他昏倒在办公桌前,手里还握着笔。他逝世时,才61岁。北大荒人说,王局长是为垦区的发展累死的。 我们离开公园时,门口的广场上几十人围在一起唱《南泥湾》,那歌声在公园上空久久回荡,唱歌的人大多都白发苍苍,大概许多人是王正林的荒友。听着他们的歌声,我的心里不禁一热,从南泥湾走到这个中国最大的现代化农场,有多少人倒在了路上!他们是这条伟大的路上的铺路石啊! 第二天,我们终于见到了几位王正林的老战友。79岁的刘焕高说,我是1955年春天来的,我是王岗省农技校的毕业生,那一批共来1425个人,都是学农技的中专生,经过一个月的学习,都当上拖拉机手,那拖拉机是苏联出产的最新式的,还有康拜因收割机和种管收的全套农业机械,共有2178台(套),可以装备12个机械化生产队,耕种30万亩土地。机器设备都运到了福利屯火车站,老大哥真热情周到,连电话机、电影放映机和宿营车都送来了。当地许多农民坐着马车去看热闹,不太相信这些铁家伙能种地。1952年5月2日,在农场一分场二队举行开犁仪式时,附近的农民都赶到了地头,看着9台拖拉机拖着大犁并进,后面翻滚起黑土的波浪,大家的都欢呼起来。 从597农场党委书记岗位上退下来的刘老说,当时友谊集中中国最早的一批农技人才,如朱文熹原来是辽宁省拖拉机站的科长、马连相当年在太行山根据地和美国人韩丁学开拖拉机的,还有中国最早的机械化农场通北的场长周光亚等,他们都安排到分场当领导。他们刻苦向送上门的先生学习,又在这片土地进行多年的实践,后来都成了中国的农技专家和农垦事业的领导骨干。 75岁的孙淑瑗大姐给我们讲了女战友的故事,她来场时还是个18岁的漂亮的哈尔滨姑娘,是从省农业厅调来当俄文打字员的。她说,我还是李特特的兼职中文翻译,她也大不了我几岁,是抱着才几个月的小孩子来场的,她从小在苏联长大,中文不太好,毕业于季米里亚捷夫农学院,回国后在北京的华北农科所工作。听说苏联要援建友谊农场,这个最年轻的中国专家不请自到了,她的父母李富春副总理和蔡畅大姐支持她到北大荒创业,但要她把孩子留在北京。可她还是坚持自己带孩子,王操犁场长想她送回去,但看她态度坚决,又是学农业的,俄语又好,就把她留下了,特意为她在哈尔滨找了一个小保姆。李特特性格爽朗,爱唱歌,《喀秋莎》是她最喜欢的歌。本来让她留在场部,她却跑到了五分场当技术员。大开荒刚开始,条件特别艰苦,她带着孩子和小保姆挤进了拖拉机手在作业点的临时茅草房。荒原最可怕的是成群的蚊子,一般大人都受不了,孩子被咬得浑身起疙瘩,疼得哇哇叫,特特心疼得跟着孩子一起哭。有多少个夜晚,她都坐在孩子的床头为他赶蚊子。早上小保姆醒了,接她的班,她照样下地干活。当时她建设了一个试验站,为开荒和种地帮了大忙。为了方便工作,她强行给孩子断奶,用苞米糊糊和菜汁为他充饥。孩子消化不好又拉肚了,她又学来偏方,把馒头片在炉子上烤焦,再碾成粉拌成浆糊喂孩子。那小子还真好了。后来他成了开荒点的小宝贝,拖拉机手们都抢着抱他玩,有什么好吃的先给他送来,还抓了个小狍子崽儿陪他玩。到了丰收的秋天,特特抱着自己的小娃娃从大豆堆上滚下来,孩子笑,大家跟着笑。《喀秋莎》的歌声又不离她的嘴了。一晃两年过去了,孩子大了,也结实了,开始蹒跚学步了。可特特要抱着他走了,中国农业科学院要建立原子能试验室,这是她在苏联学过的专业,为了大局,她不走不行了,临走前她写完了试验站的工作总结,还提出了下一部的工作设想。她是流着泪走的,我们都哭了,真得舍不得她走。 更舍不得李特特走的,是场部的领导和苏联专家,这个可爱的姑娘是连结他们的纽带,因为她有语言和专业的优势,还因为她的热情和善解人意。因为意识形态的相同,专家和友谊人亲如战友,而文化背景的不同,他们又形同水火。总场顾问尼科连科是个急性子,开荒的动员会已开过了,他看到五分场的干部还在帐蓬里开会,他要王操犁下命令:全部搬到开荒点去!王场长对他解释说,荒地还没开化到能开荒的程度,再说荒地里太冷没法过夜。王操犁说得慢条斯理,尼科连科发火了:“我要你们的农业部撤了你的职!”后来还是按着王场长的意见办了,由于准备充分,上去一个多月就开出19500亩,大大超过了苏联同行的开荒速度。中共中央还发了了贺电,老尼高兴地拥抱了王场长:“你干得很漂亮!”翻译把我们的场长“胸有成竹”翻译成“他肚子里长了竹子”,经过李特特的解释,老尼哈哈大笑起来。别看苏联专家对中国同志要求很严,可每到周未他们就放下手里的工作到福利屯去喝酒跳舞,中国人很看不惯。李特特说,这是他们的习惯,他们远离家乡和亲人来帮助我们,很不容易,我们应该理解他们。后来场里专门给他们盖了四栋专家楼,每到周未为他们准备舞会。 尽管苏联专家和中国同志建立了情同手足的友谊,但两年以后他们还是挥泪而别了,因为苏联政府撤走了在中国的所有专家。他们走的第二年春雪偏大又连降大雨,友谊的职工挖沟排涝,保证了及时播种,当年又夺丰收。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们利用现有的设备和学到的技术和经验,又不断引进世界先进技术,生产规模不断扩大,一直保持着“大农业、大农技、大规模、大效益”的“全国第一”的地位。“师不必贤于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师。”近几年也有俄罗斯的专家来友谊参观,他们惊叹:“你们的机械化水平已远远超过我们了!”友谊人说,我们不能忘记你们的帮助。他们又复建了中苏友谊纪念塔,那也是友谊县的一大景观。 北大荒的冬季漫长,但春天来的并不晚。友谊农场和整个垦区机械化的又一次腾飞是因为乘上中国改革开放的大潮。组织这次冲锋的也一位军人,他抗战时入伍,打过老蒋,也抗美援朝过了江,因办军队农场有功被王震发现,1964年已经当上了军后勤部政委的他,被调到东北农垦总局当政治部主任。文革中因拒绝参加造反派的“三结合”的革委会,倍爱折磨。重病的妻子死在汤原县的小医院里,他和两个农民把她草草掩埋在荒郊后,又回到佳木斯接受批斗……1977年夏天,已经担任省农场总局主要领导的他――已经两鬓染霜的赵清景出现在北京举行的“世界先进国家农机设备博览会”,他是领着各分局的领导来开眼界的。琳琅满目的各种高性能的农技产品,让他们大为震惊,他对大家说:“过去我们总说垦区已经实现了机械化,现在一看我们的农技设备比人家落后了半个世纪。我们再也不能自欺欺人,闭关自守了。只有一条路,迎头赶上!” 说干就干,他们回来和已经担任总局副局长的友谊的老场长王正林一商量,准备在友谊的五分场二队搞一个全套美国设备的试点。他们的意见得到局党委和农垦部的支持,并特批外汇数百万美元,很快美国迪尔和凡尔蒙公司的62台套设备把二队武装成世界一流的农业生产队。1978年10月30日,《人民日报》头版头题发表了新华社记者老记者李普发自黑龙江的报道:“现代化农业初显神通,友谊农场五分场二队夺得大丰收,20人种11000亩土地,平均每人产粮20万斤。”《人民日报》发表按语:“这个农业机械化试点的成功,是党中央决定利用外国先进技术来加快农业现代化步伐的一个试验的初步胜利。它对于我国逐步改变几亿人搞饭吃的落后局面,为我国农业高速发展带来了可喜消息。” 一时间全国哗然,赞扬的肯定的说它是“我国农业现代化的报春花”,质疑的否定的说是“错误路线的产物”,“用钱买来的现代化得不偿失的”,说得还有更难听的,“当年老美的飞机大炮没打进来,现有用拖拉机推开中国大门了!” 这时真有一个叫韩丁的美国人走进了中国,走进了友谊农场的五分场二队,接待他的是当年在太行山解放区的和他学会开拖拉机的学生,现在红兴隆农管局的副书记兼副局长的马连相,他是这次现代化试验的组织者。韩丁对学生说,你们当年引的苏联的设备,现在已经是落后的东西了,是加拿大1900年的设备,20年代传到美国,后来传到苏联,苏联又传到你们这里。不能用30年代的设备再干70年代的活了!他在二队手把手地教中国工人怎样使用美国机械,他在农场讲演,告诉我们如何建设比他在美国的农场还好的现代代的农场。他对马连相说,学生应该超过老师。他还直率地批评我们体制上经营上的弊病。朋友的苦口良言,为我们的改革提出了新的课题。 赵清景和他的同事们,一鼓作气,实现了中国农垦现代的“三级跳:1978年使用外汇在3万亩的五分场进行现代化试点。1980年又用补偿贸易的方式,创建了30万亩的现代化的洪河农场。1983年又用世界银行的贷款建设了300万亩的二道河、鸭绿河两个现代农场。 一时间,北大荒举世瞩目,几十万人涌进这个在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村落――五分场二队。他们要看一看,农业的现代化到底是什么样子,他们的路子对不对。 这时有一位老人也走进这片田野。 1983年8月7日,那个阳光明媚的早晨。邓小平同志在黑龙江省委书记李立安、省农场总党委书记兼局长赵清景的陪同下乘专列驶进友谊火车站,然后又换乘农场的大客车,沿着田间林荫道,向五分场二队奔去。路上,小平同志问起农场的以展情况,赵清景一一回答,最后说道:“30年来,这个农场搞了两次技术引进,早年引进苏联机械,这次引进的是美国的机械,两次引进,都对垦区的机械化作出了贡献。” 小平同志听了,赞同地点了点头,又问:“整个垦区还能开多少荒?” 赵清景回答:“治理后,还能开垦耕地1000万亩,使垦区耕地达到4000万亩。90年代后期,争取亩产粮豆400斤左右,总产可达成150亿斤,可上交国家商品粮100亿斤。” 路上,小平同志还说到,垦区要建设好商品粮基地,还要大力发展畜牧业;要下决心繁育良种;要抓好领导班子年轻化。 半个多小时后,邓小平走下大客车,走进五分场二队的土地。他戴着一顶宽沿的草帽,穿着白袱绸的短袖衬衫。老人向站在地头欢迎他的职工招手。接着他和大家一起观看现场的机械作业。正是麦收的季节,在一眼望不到边的金黄色的田原上,从美国引进的大马力的机械轰隆隆地割倒小麦,然后再拾禾、脱粒、装车……年轻的工人把收割的麦地再翻过来,耙平、镇压、播种。看着机械动作敏捷,机身像变形金刚一样伸缩自如,小平同志乐了。这时一架农用飞机在农田上掠过,机翼几乎擦过防护林的树稍,机尾拖着一条长长的雾带。它们进行的是追施微量元素肥的表演。小平凝神观看,赞许地频频点头。老人笑得是那样自然。 这之后,小平就在田野里会见场里的职工代表队,还和大家合影留念。他恋恋不舍和大家挥手告别,正是阳光灿烂时。车渐渐地消逝在路的远方,人们放眼望去,迟迟不肯离去。 后来有人说,小平同志在深圳画了一个圈,确定中国城市改革的方向。小平同志在友谊的土地上点了一个头,肯定了中国农业加快改革开放实现现代化的道路。 现在我们也站在当年小平同志光顾的这片土地,稻菽如浪翻滚,稻香芳芬扑面。管理区的一位技术员说,这片地水稻的亩产不会低于1200斤。在过去的31年里,五分场二队的每个农业工人年产粮已达到年产25万公斤,劳动生产率为全国农业之首,在世界也是先进水平。在他们的示范下,今天的北大荒职工人均年生产粮食突破65000斤,创造全国农业最高生产率,相当于法国、意大利和英国的水平。 北大荒人用机械化的利剑撕破了小农经济的旧网,从当小学生开始,追逐世界上最先进水平,大胆实践,勇于创新,终于为一个落后农业国加速实现农业机械化闯出一条新路。北大荒的农业机械化为整个中国的农业现化安上引擎,他们的实践还可以告诉我们,代表先进生产力的现代化的实施,完全可以使一个农业大国、穷国变为农业大国和强国。 我们又参观了二队的农机停放场,上百台世界最先进的农机设备陈列遮阳蓬里,其规模肯定超过三十年前在北京举办的那次世界农机博览会。因为这里陈列着有刚从美国凯斯公司购进的有卫星导航系统的大型精准农业和保护性耕作的技术设备。二队又担负“精准农业”的试点任务,这是全世界农业的顶尖技术。 更让我们振奋的是,一个世界上最大和最先进的农技博览中心正在友谊城建设。如国际机场一样的透明骨架已经隆起,现场的工人们正在进行园林建设。不愧“天下第一场”,北大荒人的大气魄当今世界殊。 在离开友谊的路上,我问在这个农场长大的张佑臣主席:“周总理让你们出粮食,出经验,出人才。友谊还出了多少人才?”他笑答:“大概有4000多人,多数是农机专家和农垦事业的领导干部,从中央到地方,遍布全国各地。我们场还走出两个管农业的副省长呢!一位是第一任场长王操犁,再一位就是吕维峰了,他的父亲是转业军官,是个特别能干的生产队长,后来当过分场场长。”作为知情人,他还给讲了吕副省长少年时代的故事,他从小在农场长大,勤奋好学,能吃苦,又仁义。中学毕业后在分场当通讯员,30多里的路每天跑一个来回,腿勤,人特别机灵。那时问起10个分场的建通讯员将来干什么,9个说开汽车,只有一个吕维峰说考大学。1977年恢复高考的那一年,他和知青大哥大姐一起去参考,结果考上八一农大财务专业,毕业分到总局财务处工作,一步步走上了总局党委书记的岗位,后来又当上了副省长。上大学改变了他的命运,知识助推他当上领导想大事。为了实现垦区效益最大化,他提出大农机推进大农业的思路,同时全力推进产业化建设,组建了乳业、油业、米业、面业、肉业、麦业、药业、种业、薯业等龙头企业,彰显了北大荒在市场经济中的竞争力。 真是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北大荒人的心像北大荒的田野一样宽一样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