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山悟东坡

冯晓敏

眉山悟东坡

北京晚报     2018年10月07日     作者：李培禹

    今年六月，我接到中国散文学会第八届冰心散文奖组委会的通知，拙作《总有一条小河在心中流淌》（作家出版社 2017年7月版）获得了“散文集”奖。得奖自然是高兴的事，然而让我喜出望外的是，本届“冰心散文奖”颁奖活动的地点，竟然安排在了四川眉山。眉山，古眉州，那可是大文豪苏东坡的故里啊！

    不知道天下凡爱好文学的人士中，有没有不喜爱苏东坡的？我从少年时就读他的“大江东去”、“明月几时有”、“欲把西湖比西子”等，继而成了他的追随者。这“追随”真的是“行万里路，读苏子书”啊。东坡先生评价自己：“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黄州、惠州我是借到湖北、广东出差的机会，顺路或绕道去寻访苏东坡的足迹的；儋州，则是专门约上友人，从北京飞到海南，然后自驾车一路环游，借助导航方才找到当年苏东坡晚年流落的地方的。如今儋州的东坡书院已是绿竹成荫，俨然一处幽静美丽的花园。东坡先生的塑像很传神，远眺着他的故乡眉山，沉吟“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周围的绿草刚刚修剪过，花瓣上还有露珠的亮光，可见儋州人民对这位异乡先贤的崇敬和热爱。

    纵观苏东坡的一生，他坎坷、多舛的命运足迹，还与杭州、密州、徐州、湖州、颍州、扬州、汝州、定州等地有关，其中我还未到过的有汝州和密州。身虽未至，心却向往，也略知产生于这二“州”的苏诗的典故。在汝州，被贬谪的他照样约三五好友游山，若干首记游庐山的诗中就有那首“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这首诗，有学者认为是宋诗理趣的经典之作。被贬至密州时，官职再降，他心绪忧郁，思念家亲，胸中涌出了千古名篇：“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西方有句谚语：“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在我的原计划中，追随苏东坡的最后一站，当是他的出生地，即他和父亲苏洵、弟弟苏辙的“三苏故里”——四川眉山。对我来说，这一次的“寻根”之旅，不就是冥冥之中最好的安排吗？

    填好参会回执，将邮件回传给组委会，我的心也随之飞向了眉山。

    心灵是有感应的，第二天（离颁奖会尚有数日），我就接到了这样一条信息：

    尊敬的李培禹老师，您好！

    三苏故里,文学在场。我是“第八届冰心散文奖颁奖典礼”活动眉山会务组志愿者陈立，很荣幸能为您服务！从今天起，我将根据会务需要，为您发送一些相关信息，您收到就行，不必回复。希望这些信息对您不形成打扰，并对您的眉山之行有所帮助。眉山不仅是散文之乡，也是好客之乡。我们期待您的到来！

    翌日，陈立的第二条信息：

    尊敬的李培禹老师，您好！

    眉山，古称眉州，是千古大文豪苏东坡的故乡。自古文风鼎盛，俊杰辈出。仅在宋朝就有886人考取进士，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进士之乡”，三苏父子更是蜚声海外。陆游因此有诗云：“孕奇蓄秀当此地，郁然千载诗书城。”眉山位于……

    眉山今天气温：20℃-27℃，阴转小雨。

    第三天，她的问候如约而至：

    尊敬的李培禹老师，您好！

    “微雨止还作，小窗幽更妍。盆山不见日，草木自苍然。忽登最高塔，眼界穷大千。”（苏轼《端午遍游诸寺得禅字》）恰逢端午，读过东坡先生的诗，继续为您介绍眉山……

    眉山今天气温：22℃-30℃，多云转小雨。

    作为一个走南闯北的“老记”，我参加过的各种会议也不算少了，但眉山的“志愿者”陈立，还是带给我一点感动。我保留着她的文字：

    眉山散文传统源远流长。最早可上溯到西晋，眉山文学家李密（224-287，犍为郡武阳今彭山人），创作了流传千古的散文代表作《陈情表》。以苏轼为代表的“三苏”散文，在中国文学史上具有很高的成就，开创了眉山散文的第一个群体高峰。唐宋散文八大家中，眉山的苏洵、苏轼、苏辙占了三家，这是中国文学史上绝无仅有的，故眉山有“散文的故乡”之称……

    眉山今天气温：23℃-31℃，多云转阵雨。

    会议报到那天，我被四川的朋友“拦截”在成都一聚，赶到眉山东坡国际大酒店时，天色已晚。另一位志愿者陈娟告诉我，陈立一直等您来着，但她是东坡小学六年级的班主任老师，马上要带她的学生们“小升初”了——对一位市重点小学毕业班的班主任老师而言，这时候的压力有多大，而她却每天拿出时间为我这个本不相识的人介绍眉山，讲读我们都崇拜的苏东坡……晚上，我随手翻开房间里一本眉山市文联主办的文学刊物，陈立的作品赫然在目——她是眉山市作家协会会员，一位“东坡故里”的青年女作家。

    眉山谒东坡，尽见东坡影。

    晚饭后从酒店出来，我和同获奖项的好友作家伍佰下、杜京结伴，沿东坡路散步，一眼看见了东坡湖。陪同我们的陈娟说，这是东坡湿地公园形成的活水湖，湖水清澈，就这样慢慢流淌，最终汇入岷江、青衣江。我站在东坡桥头，远远望见了远景楼，不禁浮想联翩：中国古典文学最为华彩的一页，注定在眉山掀开，皆因她的书写者是千载一遇的苏东坡。在散文方面，他与欧阳修并称“欧苏”；在诗歌方面，他与黄庭坚并称“苏黄”；在词作方面，他与辛弃疾并称“苏辛”；在书法方面，他被尊为“宋四家”之首；在绘画方面，他是中国文人画的开创者之一。而说到家乡,他曾深情款款地写下了《眉州远景楼记》，叙说晚年告老还乡，重登远景楼的愿望。而今，巍巍的远景楼就在眼前，苏东坡却已别去千载了。

    随着夜幕弥漫开来，远景楼的灯光渐次亮起。焰火升腾，一簇簇烟花伴着音乐喷泉起起落落，在空中描绘着绚烂的图案。我们完全融入了东坡故里的百姓大联欢。歌声婉转，那是邓丽君在唱“明月几时有”；歌声嘹亮，那是《爱我中华》的交响。人群中，著名作家蒋子龙、冰心的女儿吴青教授，也在尽情观赏美景。他们微笑接受着每一个要求合影的人。吴青大姐更是俯下身子，称可爱的孩子们是“苏东坡的后代”。我有点恍惚，“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在东坡故里，你只需要静下心来，随着风影，便可踏上少年东坡上学时走过的石板路。树荫下闲谈，眉山人都能给你讲上几段关于苏东坡的故事。已然现代化的生态、文明之城眉山，没有失去的是“千年诗书城”的底蕴，而且这迷人的氤氲，愈发浓郁。

    到眉山，不能不去三苏祠。陈娟始终陪在我们身边，生怕有哪处景点没看到；她还要不时举起“2号车”的牌子，生怕哪位作家落下了。在至今仍汩汩涌水的苏宅古井旁，在苏洵亲手栽植的千年黄荆树下，她为我们一一拍照，额头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讲解员很优秀，她一边讲解，一边回答参观者的问题，有时会补充一句：“这最后一点是我个人的看法，仅供您一听哟。”

    一万个人眼里有一万个苏东坡。说来有缘，我的好友，著名画家纪清远先生送给我的第一幅墨宝，就是苏东坡的画像，题款为“东坡居士”。显然，他画的是遭贬谪在黄州艰困度日的先生。一片竹林中，东坡先生一手持一卷书稿，一手轻捋胡须，目光中透出坚韧、旷达与乐观。他脱口吟诵道：“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巧的是，中央电视台有一档《经典咏流传》节目，意在挖掘中华传统文化的精粹,融入现代诗歌、音乐创作，使其得到更加广泛的传播与光大。我的诗友、词作家李咏海和我一样也是“苏粉”，他选取的经典名篇，正是东坡居士的《定风波》。他创作的歌词是：“何时起飞,何处落定/每一步都云淡风轻/一直寻找一双眼睛/能看清岁月的身影/都说生命是一次旅行/总在穿越自己的心灵/梦有多远，爱有多深/原来只是一道风景。”接下去便是千古名句“莫听穿林打叶声……”旋律十分优美。黄绮珊在演唱这首歌曲前说：“人生总是顺逆成败，荣辱福祸，我们要以平常心去对待。读懂这句话，我用了整二十年。”一曲《定风波》唱毕，掌声四起。这首歌夺得了该节目当季的金奖。咏海发给我的视频，我在东坡故里用手机给朋友们播放。天上云淡风轻，东坡先生，您听到了吗？

    颁奖会占时不多，大部分时间是安排作家分两路在眉山采风。我们在彭山一个现代化农业示范园里，又与苏东坡“相遇”，他微笑着和几个农夫站在绿油油的田地里，他的《秧马歌》刻在田头的木牌上：“春云濛濛雨凄凄，春秧欲老翠剡齐。嗟我父子行水泥，朝分一垅暮千畦……”我不禁感慨：这眉山的苏东坡，这苏东坡的眉山！

    从眉山回京后，我欣喜地看到陈立为所带的东坡小学六年级六班的六十六个孩子制作的《我们毕业了》的精彩视频。这我才知道，她是从一年级起，一直把这六十六个学生带到六年级，然后一个也不少地把他们送进理想的中学。青春美丽的陈老师一边教学，一边实现着自己的作家梦。视频中，她对她的弟子们称呼道：“亲爱的六十六位‘小东坡’们……”说完临别赠言，她的眼睛湿润了，又说：“今天，老师再给你们朗读一首诗吧。”

    陈立读的是苏轼的《西江月·顷在黄州》——

    照野弥弥浅浪，横空隐隐层霄。

    障泥未解玉骢骄，我欲醉眠芳草。

    可惜一溪风月，莫教踏碎琼瑶。

    解鞍欹枕绿杨桥，杜宇一声春晓。

    六年级的孩子们不一定记得住这首词，但他们永远不会忘记这位称他们是“小东坡”的语文老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