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要趁早

冯晓敏

读书要趁早

来源： 北京晚报     2017年12月21日  作者： 卫建民

    一位青年朋友来访,在我的小书房里和我喝茶、闲谈。他告诉我，单位领导让他们读《资治通鉴》，他已读了三卷，“不太懂”。我问他读的是什么版本，他马上告诉我说：“嗬！很高级，是宣纸线装的。”这我就明白了。我直白地对他说：“这类书是前些年流行的礼品书，是送人当摆设的。初读《资治通鉴》，我建议你先读有注释的选本，等培养起了兴趣，克服了阅读古籍的困难，再从头读全集。中华书局的普通版本就很好。”我虽读书不多，对书的版本选择却很有眼光，不会买错。

    这位青年朋友是名校毕业的经济学博士，好学深思、工作努力，是工作单位里的佼佼者。按中国的教育制度衡量，不管上大学后学什么专业，在高中阶段，总应该接触过《资治通鉴》，读文言文，也不会有太大的障碍。博士读《资治通鉴》“不太懂”，这就是问题。

    我虽不自量力和熟悉的朋友谈读书，可比较起来，我们这一代人更惨：上小学时“文革”来了，该是上学读书的年纪却无书可读，学业因此而荒废。来访的青年朋友才30多岁，接受过完整的教育，比我们这一代人幸运得多。我的好处是知道自己的无知，且先天不足，并不是来自外部的要求和压力。我不爱打牌和陷入办公室的闲聊，就主动自修补课，买了王力先生的四册《古代汉语》硬啃，暗中摸索出读古籍的方法，渐渐提高了读古籍的能力。读历史书，我先读郑天挺、瞿蜕园先生主编的选本，然后才入手全集，有如小溪归入大海一般。我在海上冲浪，是快乐地阅读。自修的伴侣是一桌一椅，青灯黄卷；虽走了弯路，比正常的学校教育要付出更多时间，但路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反而扎实牢靠，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我把自己不是经验的读书经验介绍给青年朋友，不知道对他有没有用？

    在工作和生活中，我接触过一些博学的老先生。在与他们的交往过程中，每每谈到读书，我总是自惭形秽，怎么也比不了前辈。其中有一位红学家,我和他谈《红楼梦》时，亲耳听见他能一字不落地背诵，大为吃惊！其实细想起来，这并不奇怪，无他，就因为他从小就读，一生爱好；就像我小时候读过的几部“红色经典”，像《林海雪原》里少剑波给白茹写的情诗，读一次就记住了。还有《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保尔说的“人的一生……”那段箴言，到现在也能背诵出来。

    读书如种田，要不误时机。比如播种小麦一定要在霜降前，节后再种就耽误农时了。我对青年朋友说，我们这代人的读书情况，好比风灾雨灾毁坏了庄稼，风雨停止后，赶忙补种点萝卜白菜或豆角，多少有点收成。美好的青春，过去就过去了，如同时间，是不可逆的。所以，读书要趁早。

    因为我们的谈话涉及《资治通鉴》，青年朋友走后，我想起历史学家唐德刚先生回忆他小时候读这部书的趣事，就从书柜找出《书缘与人缘》，重读一遍他的幸福回忆，间接享受老一辈读书人曾经的读书生活。

    上世纪30年代，他是初二的学生，暑假贪玩，在乡村的家里刚学会用马尾套知了，沉迷于自己的发明,在绿荫、蝉声里嘿嘿偷着乐，神情非常专注——

    一次我拿了根竹竿，全神贯注地向树上扣知了，忽然发现背后站着个老头子。回头一看，原来是我那位足足有三十多岁的老爸爸！父亲问我为什么不做暑期作业，而在此捉知了？我据实以对——我这期的暑期作业，非不为也，是不能也。（学校让学生利用暑假宣传“新生活”运动）

    “好吧！”老头子说，“那你替我做点暑期作业吧。”

    说着，他把我捕捉的知了，全给“放生”了。

    “替我做！”他又老气横秋地重复一遍。

    跟父亲回到家里的书房。这个三开间，全部落地玻璃窗，面向一座大花园的书房，有个现代化的名字叫“唐树德堂家庭图书馆”。这个洋名字是当年“清华学校足球队中锋”唐伦起的。唐伦是我的三叔；他那足球队的队长叫孙立人。

    在书房内，父亲搬下了一个小木箱，这个精致的黄木书箱上，刻了几个碗口大的红字《资治通鉴》。

    父亲抽开木箱盖，取出一本线装书给我说：“这书，你的程度可以读。”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有那样漂亮的线装书。那时我最恨线装书，但对这部书却一见钟情。那米黄色的纸，那么赏心悦目；字体又那么端正、整齐、清晰；书又是崭新的，真是美观极了。

    我接过书来，立刻便被她美丽的装潢迷住了——真可说是爱不释手。再翻翻内容，觉得并不难读,因为我有读《史记》的底子，故事也颇合我胃口。

    知了早已忘记了；“老头子”何时离去，我也未注意。拖了一张圆藤椅，我便在那花香阵阵的紫藤架下，读起《通鉴》来了。（见唐德刚著《书缘与人缘》 辽宁教育出版社）

    这个暑期，民国年代的一位初二的学生唐德刚读《资治通鉴》入迷，认为“历史比小说更有趣”。我断定他读的版本是无标点，无注释的。抗战时，他在重庆上大学，很想有机会卖弄一下他的“看家本领”。有一次和缪凤林教授在一起谈《资治通鉴》，他刚提一句，缪教授就接着背一段；他背三句，缪教授就背一页，并把这一页的精华讲得清清楚楚。熟悉唐德刚几部代表作的读者都知道，唐先生的文笔生动活泼，妙趣横生，但因篇幅关系，恕我不能多引用。他在后来能成为海内外知名的历史学家，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创设“口述历史”，为中国近代史抢救了不少珍贵的史料，著作等身，和他从小就迷恋历史书有很大关系吧！

    前几天看新闻，说河南一所中学砸学生的手机，嫌手机耽误学习，分散学生的注意力。“砸”的过激行为，当然不宜提倡，但我想，学校也是恨铁不成钢，担心孩子们不趁早读书，没有别的办法了，才出此下策。

    当今之世，不管在哪里，纸质书籍都不难得到，甚至有书籍、教辅泛滥之虞，但读书的环境与先前大不相同——外面的诱惑太多了。青年朋友工作单位的领导能倡导读经典，对营造单位的读书风气，提高青年公务员的文化素养，大有好处。“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啊！

    对一个中学生来说，智能手机早已超出通讯的单一功能，而是一个奇妙神奇的新世界，应有尽有,一触即得。如果没有相当的定力，很可能被手机勾了魂死拽着走啊！在这个瞬间万变的时代，学生如何能老老实实坐下来读祖祖辈辈都读的书？如何在稚嫩的年纪就能浸润经典的芳香而暂时不受互联网的过多干扰？这个时代难题，至今还没有完美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