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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悸】片断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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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5-25 10:54:37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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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宋金山 于 2021-6-22 14:18 编辑

【雨悸】片断10

    黄嵩沟发源于大兴安岭东麓丘陵台地,流入平原后穿过查哈阳灌溉总渠,从三连和六连之间流向东阳镇。与中央排水干渠汇流,注入嫩江。黄嵩沟是查哈阳灌区主要排水干渠之一,径流总面积约200公里的排水沟均排入此渠。经历年冲刷坍塌,沟深达2—6米,底宽10—30米。除个别地段外,平槽流量为80—100立方米/秒。黄嵩沟上游有一座水库,原名叫黄嵩沟水库。该水库系日本鬼子抓华工修建而成,俗称万人坑。1963年国家投资300万元进行整修加固,验收标准达到能够排泄百年一遇洪水灾害的设计水平。被时任黑龙江省委书记杨易辰亲自命名为太平湖水库。
    太平湖的主要任务是排泄汛期洪水,保护农田免受水害。太平湖水库一旦行使排泄洪水的任务,黄嵩沟的负担可就重了。水流湍急浪涛汹涌,气势汹汹地奔涌而过。遇到松软塌软疲软的地段,铲土削泥呼啸而去。就象快刀切豆腐似地轻而易举地连卷带旋地吞噬下一块块的地表地皮。三连的四号地就处在这样的危险的地段。陈河满和机务排几个人眼看着滔滔浑水冲刷冲击冲毁着堤岸,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一阵阵心悸。
    在望眼欲穿中,大队人马顶着风雨终于赶到了。他们扛着木板子拎着木方子提着木橛子,象农民起义时或者土改时拿着刀片梭镖标枪一样纷至沓来,热闹而又混乱。杜森林没有多想,喊了一嗓子,二排的跟我来。他就带头跳下去,身体象壁虎紧贴着堤岸,把那块樟松板子用力地往泥里插。二排的人见老排长孤身跳下去,又有十几个人跟着跳下去。与杜森林靠在一起,往泥土里狠插手里的木料。有的人手心搓破了,鲜血直流。有的人手指上扎进木刺,钻心地疼痛。木料没有起多大的作用,倒是十几个人的身体起到作用。用胸膛或者后背阻挡着水浪的冲击。
    陈河满吆喝岸上的人,赶紧往布袋子草袋子尼龙袋子里灌土。把这些袋子投到十几个人的脚下,让他们脚底下有个支撑点。同时,往泥里楔木檩子木椽子木橛子木桩子,巩固布袋子草袋子尼龙袋子的位置。人如果能站住脚,腾出手来再继续投放各种木料和各种袋子。这个场面颇象陈河满在部队时搭人墙搭人梯攻城掠地的阵势。
    周岳山凑到陈河满跟前说,光靠人贴在那里不行,人的耐力和支撑力有限。靠布袋子草袋子尼龙袋子更不行,水一浸泡就烂了。陈河满不屑一顾地说,那你说用什么行?钢筋水泥混合土能行,到哪弄去?
    周岳山随口应道,对呀,码石头。上水渠的护坡都是用石头砌的。先挪用一下,过后再补上。陈河满这才认真,让三排和基建排的人奔上水渠,每间隔一两米撤一块石头。积少成多,还真有可能管用。
    上水渠距离黄嵩沟横向间隔有200米远,每个人负重往返一趟得半个小时时间。周岳山进一步建议道,还用那个老办法,除机务排和二排坚守阵地,其他所有的人排成队,一个挨一个一个传一个一个接一个。这样能争取不少时间。
    机务排的人从五台拖拉机和三台康拜因的车身里搜出所有的撬棍和锨呀镐呀的铁家伙,交给曾经上山打过石头的知识青年们带上,去撬上水渠护坡的石头。这些石头形状整齐质地坚硬,比人比木头比袋子的抗打击能力强出许多倍。陈河满似乎看到希望,高兴地拍拍周岳山枯瘦的身板,险些喊出周书记的旧称。陈河满改口道,老战友,还是你的点子多。你是寡妇生孩子,有老底子。
    周岳山倍感亲切。有多长时间没有听到老战友这个称呼,乍然听到,恍如隔日。想当年,和陈河满苟庆春一起转业到查哈阳农场时,人跟人就是同志加战友的关系。风里来雨里去,抗严寒斗霜雪,早起晚归废寝忘食。在餐风饮雪戏风逗雪舞风弄雪中,人们亲近到战友加兄弟的关系。从1962年毛主席再抓阶级斗争时,人们的关系出现裂痕,开始划分敌我开始彼此仇视。再也体会不到那种热乎乎暖融融还有火辣辣的感觉。陈河满由衷的一声老战友,调动起周岳山的强烈感受。他转身对郝欲知李连起张明举说,伙计们,咱们也战友了好几年。今天,咱们真正地战友一把,跟我跳下去。替换杜森林他们几个人,如何?
    不等他们几个人响应,周岳山已经跃身在水中。他挣扎着靠近杜森林,喊道,二排长你们上去歇歇。杜森林顶着樟松扳子不放,嚷道,妾他娘,这水又猛又凉。你身子板太薄,你顶不住。其他的地富反坏右分子纷纷落水,紧紧地贴到二排跳入水中的第一梯队的十几个人的身上。既增加挡水的厚度,又相互温暖着彼此身上的凉意。多年来,三连中敌对的两大阵营里的人,第一次身挨身心贴心地挤在一起。这时,贫下中农们发现地富反坏右分子们不那么可憎。地富反坏右分子们也感觉到贫下中农们不那么可怕。几十人都处在可及可触可亲可近之中,可谓患难之中见真情。 陈河满回到机车旁,找到李秉贵和邓义,吩咐道,你俩听着,咱们不能再犹豫,只能冒险了。你俩到自己的驾驶楼子里去,把住操纵杆,踩住离合器。我让人打火。万一能打着车,你俩让这两个犊子往后倒。只有这样,这两个犊子才有可能脱离险地。陈河满特别嘱咐道,你俩的动作一定要轻,防止你们上车后增加机车的重量引起前坠。陈河满又让于孝先找几个手劲大和臂力强的学员,负责轮流猛拽启动绳。陈河满不顾一切地喊道,这个时候,谁能打着车,谁能救出两个犊子,就给谁记大功,就地提拔为车长。
    李秉贵和邓义爱车心切,不再犹豫,轻手轻脚地攀上履带,就势钻进各自的驾驶楼子里。李秉贵控制住虎犊子,邓义控制住牛犊子,紧张地期待着奇迹发生。万一有人能打着车,虎犊子和牛犊子就能够往后窜,窜离沟边就能够逃离死亡地带。几个硬手同样轻手轻脚地蹭到机车前右侧,把启动绳绕在马达上,然后靠个人的爆发力,一股劲儿地猛拽猛抡。陈河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只有冒险,两个犊子才有可能脱险。然而,他却忽视了更大的危险。万一两台机车哪怕其中有一辆机车前坠滚入沟里,会正好砸在水中几十个人的头上,就会发生车毁人亡的惨剧。
    周岳山在水中看到这一幕,第一个意识到灾难降临。他试图阻止,赶紧大声地喊道,陈河满,不能这麽干,太危险啦。同时对周围的人喊道,快散开,快躲开,快离开。快,快,快点儿呀。
    在水中浸泡这麽长的时间,人们的肢体已经麻木僵硬,手脚都不听使唤。地富反坏右分子们还好,听到周岳山的呼叫赶紧行动。贫下中农们不习惯听从周岳山的招呼,恨不能听见杜森林的号令。周岳山见势不妙,声嘶力竭地喊道,杜森林,你这个混蛋,还不赶紧撤。
    杜森林懵懂中被唤醒,这才出声,妾他娘,撤。
    人们一散开,缺失几道人体阻挡,黄嵩沟里的水浪汹涌地冲塌了沟边早已松软的地表土。刷刷刷地土崩地裂,虎犊子和牛犊子前沿顿时露出狰狞的大窟窿。正巧这时邓义控制的牛犊子竟然打着了火,邓义麻利地用脚一抬离合器,牛犊子还真的窜了回来。但是,牛犊子瞬间对地面的反作用力,促使前面又塌陷一个大窟窿。就像推了尚未打着火的虎犊子一把,轰隆一声巨响,滚进了黄嵩沟。驾驶楼子里的李秉贵不声不响地也被带入到沟底。
    还没有反应过来的陈河满,被绷断的钢丝绳扫进黄嵩沟里。正落在周岳山几个人中间,才没有顺着水浪飘走。
    杜森林离开沟沿时,手还往外拽那块樟松板子。他突然心疼这块板子是给老娘打寿材用的,扔在泥里太可惜。然而,就在耽搁的这几秒钟内,他突然感到头昏眼花头晕目眩头重脚轻。虎犊子从天而降劈头盖脑地将杜森林砸在沟底,把他连同作寿材用的樟松板子一起,深深地闷在沟底的淤泥里。
    杜森林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世界。他再也用不找为三连牵马坠鐙摇旗呐喊冲锋陷阵。也用不着被荣誉所累,卸下了思想深处的负担。杜森林死在明处,死在抢救国家财产的场合里,死在率先跳下水的二排长的位置上,这有可能为自己挣得一份哀荣。他这样体面的离去,还算是善始善终,他自己也可能无怨无悔。只是,他那独特的口音妾他娘这句口头语,在屯子里永远地消失了。这位昔日的屯东魔王,只能跑到另一个世界里去痛快地吆喝几嗓子,藉此抚慰自己的灵魂。


    1970年7月30日黄昏,是吕耕一生中再也抹不去的日子和时刻。这一天,暴风雨气势汹汹威风凛凛虎视眈眈,雷声滚滚冷风飕飕大雨泊泊,天空泣泣乌云咽咽草木凄凄。四号地里的麦子全部倒伏在地,啪啪作响瑟瑟发抖。上水渠干和排水沟沿所有的刺菜苦卖菜毛莲菜猪毛菜狗尾草三棱草乌拉草蓬子草车前草星星草及艾蒿青蒿茼蒿万年蒿兔毛蒿,还有枸杞红花防风党参平贝等草药,还有那翠菊芍药美人蕉佛顶珠大烟花鸡冠花牵牛花蝴蝶梅一串红等野花野草,憔悴变色陡然荒芜。自然界里只有那干渠支渠斗渠农渠毛渠及干沟支沟斗沟农沟毛沟的浑水浊浪,泊流不尽滚滚不息生生不已。雷声风声雨声交织在一起,浑然作响,阴森恐怖地狠狠地敲击着人们的心头。天荒地老天昏地暗天塌地陷。人们的神色惨然凄然漠然,人们的神情纹丝不动毫无生气,人们的表情麻木僵硬呆滞怪异。
    周岳山于孝先邓义等老职工们,围着陈河满站成一圈又一圈,看着他痛苦不堪的样子却无能为力。高子升从上水渠上爬起来,眼睛瞪得滚圆,从这里跑到那里,再也找不到能施展身手的机会和地方。梁一闻感觉到眼前的一切并不是战争,没有枪林弹雨没有硝烟弥漫没有战火纷飞。但又感觉眼前的一切比想象中的战争还要残酷和惨烈。王大彪和小老猩紧紧地按住嚎叫不停的邵峰。后来三个人一起嚎叫起来,比野狼的嚎叫声还要凄厉凄凉凄惨。
    孙鹏带着艾桃闻讯赶来,陪着吕耕蹲在黄嵩沟沿。孙鹏的眼神左顾右盼闪烁不定惊恐不已。艾桃死死地搂住拽住掐住吕耕的胳膊,生怕吕耕也消失在眼前混浊的世界里。吕耕全然不理会身边的艾桃,只是死死地盯着虎犊子沉没的水面,盯着看不见身影的杜森林和李秉贵。偶尔抬起头茫然地望着黄嵩沟的下游,望着漂走的不见踪影的老连长李贵和沈容芳。
    滚滚的黄嵩沟在吕耕的眼里变宽了变深了变长了。犹如黄河水浑浊滔天,拦不住挡不住也洗不清。黄嵩沟从万人坑来,向不知何处去。万人坑曾经埋葬过当年修水库时的华工们的磷磷白骨,如今黄嵩沟又卷进去为抢救国家财产而捐躯的铮铮侠骨。一时间,吕耕像是失聪了,耳朵里什么也听不见。眼前只有一幅幅静寂而又混乱的画面。
    他仿佛在自言自语,哀怨而又麻木地万箭钻心地锥心泣血地对黄嵩沟说,老连长侍弄天侍弄地侍弄庄稼,惟独未来得及侍弄你。黄嵩沟啊,你太凶蛮了,你无情地吞噬了他。你太冷酷了,你使老连长甩下疯妻傻女。你太不仁义了,你还没等老连长讨一个清白,就让他含着委屈而去。沈容芳又怎么得罪了你?一个热血沸腾充满朝气的知识青年,一个向往生活和未来的年轻姑娘,一个憧憬美好和完美的青春女性,你也忍心张开血盆大口咬断她的生命。杜森林可能慢待过你,但你不能这样不讲道理,惨无人性地毁灭他。李秉贵更不应该毫无理由地遭到你的摧残。你以为对陈河满手下留情了。你让他腰断腿折,再也站不起来。你让他生不如死,你也太残酷了。黄嵩沟啊黄嵩沟,你犯下滔天罪行弥天大罪,你罪大恶极罪恶如山罪孽深重,你让天下汹汹天下大乱天下大屈。人怨天怒人神共愤,三连的老职工和知识青年永远也不会饶恕你。这场暴风骤雨将你永远地钉在耻辱柱上。


【雨悸】片断11

    屋外面还是电闪雷鸣狂风大作。沉重的大雨点和飙急的旋风,像拧在一起的一条条鞭子,从天空凶猛地抽打下来。电线杆子发出呜呜的呼叫声,像是鬼哭狼嚎鬼哭神号。屯子里的槐树柳树柞树杨树柏树松树白桦树,还有枣树杏树梨树桃树苹果树,被狂风刮得东倒西歪扭来扭去。骤雨如百万雄师,掠过树巅向地上物赶杀过来。所有的枝条狂乱地抽打着,所有果树上的果实纷纷落地四下逃窜。柴火垛散了个,人们精心积攒的草秸豆秸玉米秸高粱秸,漫天飞舞乘风而去。猪舍羊圈牛棚鸡房吱吱作响,顷刻间就要散了架,鸡飞狗跳马嘶驴吼羊鸣猪哼哼。场院的苫布被风揭起,撕裂出无数个口子,形成一条条的幡布,仿佛在招引着什么,令人毛发倒竖毛骨悚然。各家的门窗被风崩得紧紧的,不时响起玻璃破碎的声音,还有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的金属撞击的声音。大雨时而密时而疏,时而紧时而稀,时而倾泻如织时而倾盆如注。
    男宿舍和女宿舍在漏雨,男知识青年和女知识青年都在忙碌。他们和她们用脸盆接雨水,用塑料布兜雨水,用木板挡雨水。从这里挪到那里,从炕上蹦到地下,又从屋中央闪到屋门口。换用的衣服都码成了大卷小卷,被褥都摞成了大堆小堆,各式各样的箱子都搬成了大跺小跺。屯子里大人们喊喊叫叫,女人们吆吆喝喝,孩子们哭哭闹闹。这时,人们真真切切地明明白白地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大自然的强大威力。
   
    黑夜里谁也没有注意到天气骤变,天上已经风起云涌阴云密布乌云四合。浓浓的厚厚的重重的阴云遮去了满天的星星和月亮,正在扭动着翻滚着喧腾着,随时都要兴风作浪。当三连的党支部扩大会议结束,班排长们正要起身分头去做各自的工作时,只见天际边掠过几道眩目的闪电,紧跟着沉闷的雷声轰隆隆地滚过来。暴风雨在老连长李贵的忧虑和焦躁中,还是来了。庆幸的是,气势汹汹威风凛凛虎视眈眈的暴风雨只落下一阵大颗的雨点,没有停留在三连上空。而是擦肩而去,被一股强大的冷气流推向东南方向,跑到几百公里外撒野肆虐去了。
    黑压压的人群行进在土道上时隐时现,田地里的庄稼朦朦胧胧模模糊糊。在一缕晨光的映像下,就像是一幅浓浓的水墨画,又像是逼真的木版画。迎着凉习习的晨风,吕耕不由自主地哼了起来,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毛主席领导革命的队伍披荆斩棘奔向前方。
    四号地里又一次摆开阵势,准备围剿昨天剩余的阵地。陈河满和于孝先围着几台东方红拖拉机和康拜因收割机转悠。他俩知道今天是关键的一天,说不定暴风雨还得杀回来。如果今天能抢出低洼的四号地,就是不小的成绩。陈河满让扣子半仙赶着老牛拉的简易油罐车,再回去拉些柴油和机油。然后就等着生产排的辅助配备人员各就各位,就等着李贵下命令。
    但是李贵来不及下命令了。昨夜里的乌云又扭动着翻滚着喧腾着卷土重来,在四号地上空愈来愈近愈来愈暗愈来愈低,仿佛触手可及。又仿佛像一张硕大无朋的暗灰色的幕布向人们罩了过来。刚才还有些光亮的天地,顷刻间陷入到黑暗中去。瞬时间,天空就象漏了似的,柳条似的雨水一股劲地倾泻在大地上。顿时冷飕飕的劲风贴脸掠身而过。黄豆般大小的雨点象子弹射在泥土上,砸在一望无际的麦田里,砸在猝不及防的人们的身上。泥土上形成无数个泥坑和旋涡。麦子倒伏七扭八歪。人们的衣服湿透了,紧紧地裹在身上,刺骨的寒气牢牢地箍住了一个个血肉之躯。每个人都被浇了个透心凉,牙齿打颤浑身发抖。顷刻间冷酷无情的雨水把人们打呆了打懵了打傻了。
    一个时辰后急风暴雨似乎轻了,四号地里又明亮起来。但大雨仍象雨帘似的连绵不断。吕耕狠狠地抹了把满脸的雨水,睁开眼渐次地看清楚周围的景物。大片的麦杆不堪雨水重负,左一片右一片倒卧在地。平整的土地承受不住雨水浸泡,左一坑又一坑地满地浮肿遍地黑褐色的疥疮。挺拔的麦杆已经塌软,瓷实的土地已经泥泞,人们动弹不得狼狈不堪。
    吕耕终于捕捉到众多的老职工和知识青年们。他们茫然地望着李贵和彭新仕,在等待着下一步怎么办?是继续留在雨里,还是回屯里回宿舍里回泥土房里去。当人们挪挪地聚拢在一起时,听清楚了李贵那嘶哑的声音在喊,都愣着干什么?接着干。
    陈河满面露难色,地都这样了,拖拉机开不动。于孝先也说,拖拉机就是能动起来,把地都搅成一塌糊涂,会把地毁了。李贵恨恨地哼了一声,这他娘的老天爷,王八犊子,真不是东西。
   彭新仕转而对众人说,老天爷捣乱,正是我们发挥小镰刀威力的时候。人定胜天嘛,人的因素永远是第一位的嘛,人的战斗力永远是决定的因素嘛。他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咬了咬煞白的嘴唇,尽力放大嗓门地喊,什么叫龙口夺粮,什么叫刺刀见红,什么叫革命化战胜机械化?大家各把一块地,拿起镰刀去战斗。现在正是党支部考验每一个人的时候,谁也不能含糊。都听见了没有?


    人们身上的寒气浸入骨髓寒彻筋骨。被指导员这么一吆喝,身上仿佛有了活泛劲儿。拎起镰刀就近割了起来。人一活动,寒气怯弱了几分,不那么冷了。然而从昨天积攒起来的疲倦又回来了。每个人只能左手机械地揽过一把湿漉漉的沉甸甸的麦杆,右手又机械地吃力地割下来,然后机械地顺手扔到水汪汪的垄沟上。脚上的农田鞋灌满浑浊的泥水,挪动一步就噗嗤噗嗤地叫起来。脚在鞋里滑溜溜地站不稳,鞋在泥水里滑溜溜地站不住。每个人周边布满大大小小深深浅浅不规则的脚印和大大小小深深浅浅不规则的泥坑。
    女人和女孩子们更惨,浑身上下已经累得软绵绵的,凄风苦雨无异于冷上加霜。身上仅存的一丝力气被一点点地抽尽,身上仅有的一丝体温被一点点地耗干。她们每割一把麦子就得痛痛地捶打一通后腰。尤其是正来例假的女孩子,呲牙咧嘴苦不堪言。终于有一位女知识青年坚持不住,扑通一声一屁股坐在水洼里。旁边的女知识青年试图扶她起来,两脚拔不起来,一个踉跄跪在冰冷的泥水里。又一位胖胖身材的女知识青年试着伸手拽人,也照样跌倒在水里。象多米诺骨牌效应似的,一排的女知识青年都东倒西歪横躺竖卧。胖胖身材的女知识青年是北京知识青年,大家都管她叫胖胖。她索性躺在泥水里的麦杆上,任凭雨水浇泼。她撒泼似地喊着,我的妈呀,这腰可舒服一下啦。只有沈容芳和今天早上准备扛麻袋的三五个女知识青年,还在顽强地倔强地不屈地站着。沈容芳声嘶力竭地喊着,都起来,身子骨儿要受病的。却没能喊起来一个人。
    大雨又开始瓢泼起来。彭新仕焦急地对吕耕和吴浩说,你们赶紧让所有的人都动起来。吕耕望望愈加昏暗的天,大雨没有停下来弱下来的迹象。他试探地问彭指导员,要不让大家先回去避雨?雨一旦停了再回来。这样消耗人力,要减员的。
彭新仕犹豫一下,马上摇头否定,坚决地说,不能撤,不能松劲。哪能散了,那不是打败仗了吗?胜利往往产生于在坚持一下之中。必须坚持,左右死不了人。吕耕无奈,只好带着邵峰几个男知识青年,顶着雨水趟着泥水凑到沈容芳她们跟前,把倒下的女知识青年们一个一个费劲地拽起来。一个个女知识青年浑身泥水都成了落汤鸡。
   

    老连长李贵终于出现在黄嵩沟沿上。眼前的场景满目疮痍遍地鳞伤惨不忍睹。四号地里浑浑噩噩一片凄凉,人们的脸上尽是惊恐和惊慌。牛犊子往后蹿了两米远就熄火了,仿佛不忍心抛下虎犊子独自逃生,再也动弹不起来了。虎犊子已经一头扎在沟底,全身都沉没在水中。在水里的人们纷纷往沟沿上爬,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周岳山几个人拼死拼活地好歹把陈河满抬上岸。
    陈河满从两眼漆黑中睁开眼,这才感到身体似乎变成两截,下半身已经没有知觉。他惊恐地想到,他奶奶地,莫非腰被钢丝绳打断了,再也站不起来了?虎犊子,你他奶奶地害苦我了。陈河满试图坐起来,腰间一阵巨痛,又昏厥到两眼漆黑中。
    于孝先和邓义在凄声凄语地喊着李秉贵的名字,二排的人在苦声苦语地叫着杜森林的名字。查哈阳地区尽管有河有沟,但是没有人会水性。谁也不敢冒然地沉入水中去救这两个人。就是有人敢于冒险,也是枉然。谁也无法推动那沉重的虎犊子。
    李贵两眼已经模糊不清,什么也看不清楚。两只耳朵嗡嗡地响个不停,什么也听不明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哼,完了,三连是彻底地垮了。他试图到虎犊子沉没的地方看看,它几吨重的车身压着杜森林和李秉贵,不能见死不救啊。
吕耕邵峰沈容芳紧紧地抱着拥着挡着心力交瘁悲痛欲绝的李贵。吕耕死死地抱住老连长,颤声地说,老连长,人是救不出来了,您可要镇静些。
    李贵火了,厉声地喊道,屁话,我就知道你是没有用的东西。他脸上刀刻斧凿般的皱纹挣裂开来,平时就很明显的抬头纹凸显出来,怒不可遏地吼道,你躲开,你敢挡着我救人?李贵猛一使劲,竟然把吕耕撞个跟头。同时挣脱了邵峰和沈容芳的阻拦。李贵那只瘸腿一用力,一个趔趄就从堤上扑向水面。他大头朝下,脑袋正磕在虎犊子驾驶室顶棚上。李贵被坚硬的铁板磕懵了,来不及哼一声,一股浪团将他席卷而去。
    邵峰见势不好,情急之中跳入黄嵩沟里去拽老连长。沈容芳一时冲动跟着邵峰也跳了下去。沈容芳从小到大没有到过游泳池,也没有沾过河水和海水。一落入水中就被着实地呛了几口水。脚底不着地,心里一慌,身子一沉,也顺着急流漂走了。邵峰感觉不到胳膊上伤口的疼痛,奋力划着水又去追沈容芳。一把没拉住她,她愈漂愈快愈漂愈远愈漂愈沉。邵峰疯了一般在水里乱挥乱舞。但他打篮球是强项,水性本领不过硬,扑通一阵就扑通不动了。邵峰趁最后一丝力气,贴到岸边,被王大彪和小老猩拉上来。邵峰顾不上喘息,呼喊着沈容芳的名字,顺着黄嵩沟就去追赶,却一个跟头重重地滑倒在泥地里。
此时此刻,邵峰的心里像黄蒿沟一样浊浪滔天。都是因为自己固执地非要到四号地里来,才葬送了沈容芳的宝贵生命。是自己一系列的愚蠢至极的行为,导致出这样愚不可及的后果。沈容芳本来是要回哈尔滨和上海探亲的,却去了不归路。
    吕耕的脑子里就像眼前的世界一样,乱糟糟灰蒙蒙白茫茫一片。水是资源,水是乳汁,水是生命,水是世界上和人世间须臾不可缺少的最宝贵的东西。水利水利,水利给人类和各种动植物的恩惠无法估量。然而,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水随时都能变成另一方面,水也能成为灾害,制造灾难。像老连长这样的正派之人执著之人仁义之人,像沈容芳这样的芬芳之人光彩之人青春之人,竟也被水剥夺了生命。吕耕心惊肉跳胆战心惊心胆俱裂,同时又心灰意冷心乱如麻心如刀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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