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谷轮回之所”

冯晓敏

“五谷轮回之所”

北京晚报     2018年03月03日      作者：孟春明

    《西游记》第四十四回说，唐僧师徒四人来到车迟国三清殿，闲来无事，孙悟空、猪悟能、沙悟净三人扮作三清偷吃供品，事前，孙悟空骗猪悟能将三清的泥塑搬到五谷轮回之所去，猪悟能一去才知道，所谓的“五谷轮回之所”，原来就是厕所。

    我辈俗人自然是有进有出，离不开厕所，那么四方神仙呢？中世纪时，西方神职人员就这个问题进行过深入而缜密的专题研究，各个宗教流派各执一词，讨论得十分激烈，最后著名宗教改革家马丁·路德得出结论：“天堂没有厕所，上帝不需要大小便。”此后遂成定论。天堂没有厕所，但人间却并不美妙，19世纪之前，巴黎人在街头巷尾随意方便，甚至为图省事直接从窗户“高空掷物”，由此引发了不少争端。此外著名的伦敦桥就曾经是伦敦城内最大的“公共厕所”，污物直接落入下面的泰晤士河。

    中国的神仙结构复杂,是否需要如厕不能一概而论。《庄子·逍遥游》里说藐姑射之山有神人，“不食五谷，吸风饮露”。这类神仙不吃不喝，当然不需要厕所。但是也有一批神仙需要满足口腹之欲，葛洪的《神仙传》里记载，仙人王远下凡，来到徒弟蔡经家，蔡经准备了大量食物供王远的随行仙官享用；孙猴子大闹蟠桃会、大闹天宫，也都是大吃大喝的后果。八戒取经之后得了个封号“净坛使者”，算是个美差，专司吃喝。有进有出，方能平衡，可见，神仙也是要如厕的。

    九天之上的厨房名曰“天厨”，由此推断，彼处之厕也应该叫“天厕”。不过神仙的事太过遥远，还是回到人间吧。

    人有三急，急起来就必须及时解决。帝王贵族和富人家或在家中设置方便之所，或置办溺器以备不时之需。相传汉代名将李广发明了便携式溺器，以虎为形，张口承接，当时名曰“虎子”，唐代为了避讳改名“马子”，俗称“夜壶”。可女性使用夜壶多有不便，所以平民百姓家里还会置办尿盆或马桶，二三十年前，还可以见到和听到上海每日的清早，家家户户拎出枣红色马桶倾倒后，用竹刷清洗马桶时的蔚为大观的“交响乐”。

    有记载以来最“悲催”的国君莫过于晋景公，《左传》里只用一句话来记录他的死：“将食，涨，如厕,陷而卒。”意思是说，堂堂一位国君打算吃一碗新麦子熬的粥，突然肚子胀，就去了趟厕所，一下子掉进茅坑，活活呛死。可见即使贵为君王，卫生条件也好不到哪儿去。

    鸿门宴上刘邦见势不妙，有性命之虞，借口上厕所，实施尿遁。《史记·项羽本纪》：“沛公起如厕。”颜师古注：“厕，豖圈也。”可知当时的厕所是与猪圈直接相连的，人厕在上，猪圈在下，这种格局传承数千年，至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我国北方乡间民居的格局依旧如此。人的排泄物成为猪食，猪粪又是上好的农家肥，如此真正形成了“五谷轮回”。人蹲在那里，底下就是摇头晃脑的“二师兄”的后裔们，现在想想就不寒而栗。

    魏晋时期的首富石崇家的厕所可谓豪华到了极点，不用厕筹，以绸缎当厕纸，厕所里摆放着堵住鼻子防臭味的枣子，贵为驸马的王敦以为这些干枣是食物，一下把漆盒子里的干枣吃个精光。此后的皇家溺器虽不如石崇家的奢靡，但也是够瞧的——有的在马桶里置放鸭鹅毛，有的以香灰和香料拌在一起，一来防臭，二来防溅，三来无声。清朝的这种事情由“净房”负责，宫里的便器，虽也按等级用不同材料制作，但较前朝显得接地气，里面装上御膳房做饭烧柴火剩的炭灰粉末，用毕倒掉清洗。最高等级的马桶里面铺满焦枣，焦枣轻，污物落下立即翻滚沉底，此外焦枣还有股焦香味，可以去味，阿城的《厕所》中对此有专门描写。

    明清两代的北京虽已出现了公厕，但只是凤毛麟角。明朝谢肇淛的《五杂俎》描写了他在京城生活的痛苦经历：因为没有厕所，粪便只能倒进水沟，每当春暖花开时节，整个北京城“发酵”起来，臭气熏天，刺鼻的氨气辣眼睛，老百姓都不敢快跑，不敢大口喘气。到了夏天更要命，蚊蝇滋生,每逢下雨,满街屎尿横流。怕死的人宅在家中，“摄生者，惟静坐简出”。

    清代佚名《燕京杂记》说：“北京的公共厕所,入者必须交钱。故人都当道中便溺,妇女也当街倒便器,加之牛溲马尿,有增无减,重污叠秽,触处皆闻。”乾隆年间朝鲜人金士龙在其《燕行日记》里记载：“琉璃厂有溷厕十余间，厕中置净几，几上爇芙蓉香，其四壁贴春和图，使人登厕，则其价必收五文。”可见这个厕所只是为逛琉璃厂的达官贵人和文人雅士服务的，路人甲路人乙如果内急，只能在街头墙角解决。旧时北京尚且如此不堪，其他地方可想而知。国民党元老于右任先生曾经见到办公地点附近总是有人随地小便，就写了一个“不可随处小便”的纸条贴在墙上，不想于右老的书法太有名，不一会儿就被人揭走，剪裁一下，装裱起来，成为“小处不可随便”——摇身一变成了那个人的座右铭。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北京城的市政设施十分落后，大栅栏的同仁堂门前是当时有名的“公共厕所”，每天开门之前第一件事是打扫卫生。对此，乐老板却十分高兴：“这说明同仁堂风水好！”

    当时，专门有一个行当叫“粪夫”，他们身背粪桶，出没于大街小巷，专司淘粪。此外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初镇压的各种地痞流氓恶霸中，专门有“粪霸”，粪霸利用长期形成的“粪道制度”，长期占有若干地方的粪道，也就是若干街道各家各户的厕所。围着四九城，有不少粪厂子，淘来的大粪都集中到这里，晾晒成粪肥，粪霸们出售粪肥，以此牟利。

    如今，我们不能不感谢一个生活在伊丽莎白一世时代的英国传教士约翰·哈里顿，是他发明了抽水马桶，几百年的演进，这个物件已经成为现代人的必需品。也不得不感慨时代在进步，现而今不仅是北京，即使是边陲小镇的公厕，“五谷轮回”也同样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