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顿早膳

冯晓敏

最后一顿早膳

北京晚报     2018年03月22日    作者： 吴正格

    1924年，直奉战争正酣之际，冯玉祥突然倒戈，率领他的部队班师回京，声言要推倒曹锟。又有消息说，溥仪将大批太监遣散，激起太监们的极大愤怒，有人就将溥仪密运宝物出宫的情况向冯玉祥报告，遂引发冯要驱逐溥仪出宫。

    俞平伯写《杂拌儿》（上海开明书店于民国十七年八月出版），其中有一篇《杂记“储秀宫”》，记的就是冯玉祥逼宫时，溥仪和婉容用过早膳后又如何仓皇离宫的那番狼藉。

    1922年11月底，溥仪先是册封文秀为淑妃，次日立婉容为皇后。婉容从坤宁宫升迁到储秀宫里起居，袭了慈禧和隆裕当年的荣贵。但当时溥仪已成逊帝，民国政府拨来的岁费远不够他的日常开销，他不得不把设在箭亭东外库的御茶膳房裁撤，简设成野意膳房和番菜房（西餐膳房）。即使这样，也难以维持。1924年，他又把番菜房取消，只留下野意膳房，并迁移到丽景轩。这样，因前朝宫眷们多已作古，只剩下两位老太妃，被安置在储秀宫北面的体和殿，而储秀宫南面的丽景轩——这处昔日的“妃子膳房”，就成了溥仪和婉容的进膳之所；此处的后灶房虽称“野意膳房”，供膳者不过三五人，郑大水和郑恩福是主厨。

    1924年11月5日上午9点多钟，溥仪和婉容正在储秀宫里吃苹果聊天，内务府大臣绍英踉踉跄跄跑了进来，手里拿着大总统的公文，禀报说民国政府废除对清皇室的优待条件，令溥仪履行签字手续，并指令他在即日搬出紫禁城，到宫外另找地方住。溥仪听了，吓得一下子跳起来，刚咬了一口的苹果就滚落到地上去了。

    从常理看，这一天，溥仪不会是一早儿从养心殿来到储秀宫与婉容闲聊的，应该是这一天的头晚，溥仪在储秀宫里过的夜。翌日早上，与婉容去丽景轩共进早膳后，踱回储秀宫内闲聊。后来溥仪抓起一个苹果，刚咬了一口，绍英就来禀报了。于是这一天就成为末代帝后在清宫里最后一顿早膳和生活的终结。那枚留有溥仪牙印而滚落在地上的苹果，也就成为清王朝彻底坠落的一个有趣的标识物。

    《溥仪离开紫禁城以后》一书里，溥仪的堂弟溥佳记录了冯玉祥派部将鹿钟麟带领二十名手枪队进宫，并与溥仪谈话的情形。

    鹿问：“溥先生对取消皇帝尊号有何感想？”

    溥仪答：“我对于取消皇帝尊号是完全同意和愉快。因为我对宫廷那种不自由的生活早已感到厌烦。今后，我能够做一个中华民国的自由公民，我感到非常高兴。”

    这话说完，手枪队的人一齐鼓起掌来。

    但此话并非全真。毕竟溥仪自己也说：“我确实厌恶王公大臣们对我的限制和阻碍。我要‘自由’，我要自由地按我自己的想法实现我的理想——重新坐在我失掉的‘宝座’上。”

    鹿钟麟限溥仪在这日下午三点以前必须离宫，心神不安的溥仪和婉容哪里顾得上用膳和收拾东西，在手枪队的监视下只带了些日用物品，惶惶然离开紫禁城。由于走得慌乱，内侍们也都遣散，储秀宫里一片狼藉，还好接管部门随即将其封闭。一份末代帝后这年秋季里的早膳菜单，仍遗留在丽景轩的餐堂里。直到第二年五月，俞平伯来储秀宫，无意中发现了这份早膳菜单，抄录下来，编为“录丽景轩中的一张菜单”，置《杂记“储秀宫”》一文的第五小节（最末一节）。

    俞平伯为何能在这种非常时期到储秀宫里采风？据相关资料载，溥仪被驱逐出宫后，由民国方面组成了“清室善后委员会”,负责清查并管理清宫财物。俞平伯在《杂记“储秀宫”》一文中说：“我去的时候，此宫已大概将查完了。”由此可知，俞平伯可能没参与这个委员会的具体工作。当时冯玉祥逼宫后，招来了段祺瑞指责冯的通电。过了二十多天，冯就通电辞职了。在此之后，宫禁有所松动，更多王公大臣和宗室人员得以进宫，就连曾被溥仪召见过几次的胡适进宫也没受到阻拦。估计俞平伯也像胡适一样，是以文化名流的身份进宫采风的。

    可是，谁也没留意那被遗落在丽景轩角落里的这份早膳菜单，俞平伯却把它抄录下来，并见著于文。他还特别提到储秀宫中“有一炕桌，上置苹果半个，是仓皇出走时，未食毕而投之之品，乃一有趣的故实也。”这半个苹果，应该不是溥仪刚咬了一口就滚落地上的那个，而是婉容听到绍英的禀报后，惊慌得顾不上再吃而搁到炕桌上的。

    丽景轩中的那份菜单，俞平伯录之如下：

    野意膳房九月初七日早膳，厨役郑大水恭作

    清汤银耳 炉肉熬冬瓜 炒三冬 鸭条烩海参 葛仁烩豆腐 红烧鱼翅 炮羊肉 烩酸菜粉 锅烧茄子 红烧桂（鲑）鱼 炒黄瓜酱 干炸肉 羊肉烫白菜 大豆芽炒各大英 热汤面 黄焖鸡 摊鸡子 木樨汤

    熏菜膳品：酱肘子 熏肝

    蒸食膳品，厨役郑恩福恭作

    猪肉馒首 烙饼 抢（戗）面馒首 包金卷 紫米膳 白米膳 小米膳 甜油炸果 咸油炸果 粳米红豆粥 玉米糁粥 小米粥 香稻米粥

    需作说明的是，野意膳房是当年慈禧在她的西膳房始设，主供野味肴馔。慈禧一死，西膳房就归了隆裕太后。自溥仪逊位，民国政府虽仍许可他享有皇帝待遇，但因经费入不敷出，庞大的西膳房自然废弛，光绪的御茶膳房他也享用不起，最后只袭了“野意膳房”的名号，算作是他对长辈和昔时华奢宫膳的一种追怀。不过婉容是储秀宫的主子，野意膳房迁移到丽景轩，等于是婉容的膳所。可是溥仪没有了吃饭的地方,只好降贵纡尊与婉容搭伙,天天出入丽景轩。根据旧制“清帝每膳规定为四十八味，称为全份……皇后吃半份，二十四味；妃子四分之一份，十二味；其余依次递减”。可见丽景轩的这份早膳菜单中，虽然多出几种米饭稀粥，那不算“味”，大致上仍是皇后的“半份”。而溥仪的膳食却打了一半的折扣，且省了“全份”与婉容同吃。俞平伯对此一录，仍能直观到末代帝后生活奢华的余绪。

    俞平伯这位出身浙省德清名门的学者，刻意将这份早膳菜单抄录于文后，也未必在于曝光或鞭挞，倒是有一种思昔的幽情和隐隐的感伤，字里行文间能抚脉到学者掩忍的怊怅，和对乱世之下权柄之中弱者身不由己的颓态所微袒出的牢落情怀。尤其他能观察到寝宫的犄角旮旯,那靠墙的条几上，“罗杂物甚伙，有果品、大落花生、山里红果、未煮熟的元宵、糖缸等”，还有婉容顾不及吃完的半个苹果。事隔半年多，那半个苹果居然还能不霉不烂地在炕桌上摆着？那是枚御果，是不是固守着旧主子心犹不甘的挣扎？俞平伯肯定对那天发生在储秀宫里的一应情形，有过思忖再三的联想。

    文人终归是有些悲悯情怀。武人毕竟强悍，溥仪再不离宫，景山那边就要向他开炮。可清末民初的云烟哪会一掠而尽，不留下任何残息呢？所以俞平伯提笔成章，最后仅抄录了这份早膳菜单，录毕即文止，不动声色。这不语之中，其实更有穿越想象的震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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