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垛上的月饼

冯晓敏

草垛上的月饼

  北京晚报     2018年09月22日    作者：史锦萍

    几十年前的初秋，我们离开北京奔赴了北大荒。

    一路颠簸，终于到达我们分队所在地，在男女老少一片灰蓝黑的欢迎队伍里，忽然挤出一个色彩跳跃的中年妇女——个头高挑的唐嫂分外夺人眼目，她大红衣裤翠绿头巾，透着火辣。

    迎着我发呆的目光，唐嫂大步流星走上前，从拖拉机车槽边一把将我抱下，然后左右开弓麻利地拎起我的两大件行李，“腾腾腾”带着我奔向房舍。

    唐嫂是我到北大荒后接触到的第一个温暖之源。她也是支边来的学生，已经结婚生子，几年前爱人不幸因公去世。也许我们这些青涩学生让唐嫂联想到了当年的自己，所以她对我们一见如故。

    到北大荒没多久的一天，我们新宿舍烧热炕用柴过猛，无意中烧红了炕砖，把炕头位置两位同学的被褥都燎着了，险些酿成火灾。傍晚疲惫不堪收工回来的同学看到被褥被烧毁的惨状，触动思家心绪，忍不住失声痛哭，一时间大家也都非常伤感。不一会儿，就见唐嫂夹着两床厚厚的被褥大步进门，径直上炕，一番清理，最后摊开大红大绿绣着几只喜庆鸳鸯的崭新被褥——她把自己压箱底的陪嫁婚被抱来了。所有人的眼睛再次湿润。不是因为想家，而是因为感动。

    秋收的粮食堆成了一座座山包，经过出风、筛选、晾晒，最后都要装进麻袋由人工运送入库。扛麻袋是那阶段场院里最重最难的活儿。眼见老职工一个满麻袋200斤上肩就跑，我们这帮小年轻也不顾一切跃跃欲试想要挑战最大最重的麻袋。唐嫂不知何时跳了过来，她把我们硬拽到一边，详细讲解“扛”的技巧和硬扛有可能发生的危险——轻则腰扭受伤，重则压出人命。关键时刻，唐嫂用真情细致入微关心爱护着我们。

    转眼霜重，已是深秋，该储备过冬物资了，柴草丰盈是必不可少的主项。这天我们几个女生负责堆草垛，就是把从草甸子打割来并晒干成捆的草堆码成圆圆高高的草垛，方便遮盖存放供漫长冬季宿舍取暖之用。眼见还剩几马车的散量，必须当天码完，否则晚上霜露打湿就麻烦了。草垛下，同学不停用木杈把成捆干草甩到垛上，草垛上，我负责将一捆捆半人高的干草按特定顺序首尾相接、均衡受力规则码齐摆正，草垛一层一层增高，不知不觉，太阳落山了，银色月光洒落一地，从阳光下到月色中，我们一直热火朝天地劳动，浑身沾满草叶，当草垛差不多同房顶一个高度，我直腰远眺，哇，“一览众山小”啊！忽然，一个包袱甩上来，“砸”在了我的脚旁，我定睛一看，红彤彤的布包包,还烫手的温度。小心解开布结，再把里面三层油纸一层层揭开，6个巴掌大的白面酥饼，油汪汪、焦黄黄、厚嘟嘟，在我眼前香气满溢，我顿觉肚子咕噜噜饥饿难挨，不由分说抓了一个大口咬去，酥脆的外皮下，厚厚的竟是一层瓜子和砂糖炒熟的细馅，还有一种芳草的清香。一口气连吞两个酥饼，我才想起趴在草垛边询问：“哪儿来的美食？”“唐嫂亲自为咱们烙的月饼，今天八月十五，中秋节。”噢，我心中一热，不由抬头望月，玉盘剔透，离我真近，我仿佛能看到嫦娥、玉兔、月桂……还有情暖人心的唐嫂。

    之后，迎来送往了一个又一个中秋节,唯有那年的月饼、那年的月光，挥不去、抹不掉、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