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夜里谁也没有注意到天气骤变,天上已经风起云涌阴云密布乌云四合。浓浓的厚厚的重重的阴云遮去了满天的星星和月亮,正在扭动着翻滚着喧腾着,随时都要兴风作浪。当三连的党支部扩大会议结束,班排长们正要起身分头去做各自的工作时,只见天际边掠过几道眩目的闪电,紧跟着沉闷的雷声轰隆隆地滚过来。暴风雨在老连长李贵的忧虑和焦躁中,还是来了。庆幸的是,气势汹汹威风凛凛虎视眈眈的暴风雨只落下一阵大颗的雨点,没有停留在三连上空。而是擦肩而去,被一股强大的冷气流推向东南方向,跑到几百公里外撒野肆虐去了。 黑压压的人群行进在土道上时隐时现,田地里的庄稼朦朦胧胧模模糊糊。在一缕晨光的映像下,就像是一幅浓浓的水墨画,又像是逼真的木版画。迎着凉习习的晨风,吕耕不由自主地哼了起来,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毛主席领导革命的队伍披荆斩棘奔向前方。 四号地里又一次摆开阵势,准备围剿昨天剩余的阵地。陈河满和于孝先围着几台东方红拖拉机和康拜因收割机转悠。他俩知道今天是关键的一天,说不定暴风雨还得杀回来。如果今天能抢出低洼的四号地,就是不小的成绩。陈河满让扣子半仙赶着老牛拉的简易油罐车,再回去拉些柴油和机油。然后就等着生产排的辅助配备人员各就各位,就等着李贵下命令。 但是李贵来不及下命令了。昨夜里的乌云又扭动着翻滚着喧腾着卷土重来,在四号地上空愈来愈近愈来愈暗愈来愈低,仿佛触手可及。又仿佛像一张硕大无朋的暗灰色的幕布向人们罩了过来。刚才还有些光亮的天地,顷刻间陷入到黑暗中去。瞬时间,天空就象漏了似的,柳条似的雨水一股劲地倾泻在大地上。顿时冷飕飕的劲风贴脸掠身而过。黄豆般大小的雨点象子弹射在泥土上,砸在一望无际的麦田里,砸在猝不及防的人们的身上。泥土上形成无数个泥坑和旋涡。麦子倒伏七扭八歪。人们的衣服湿透了,紧紧地裹在身上,刺骨的寒气牢牢地箍住了一个个血肉之躯。每个人都被浇了个透心凉,牙齿打颤浑身发抖。顷刻间冷酷无情的雨水把人们打呆了打懵了打傻了。 一个时辰后急风暴雨似乎轻了,四号地里又明亮起来。但大雨仍象雨帘似的连绵不断。吕耕狠狠地抹了把满脸的雨水,睁开眼渐次地看清楚周围的景物。大片的麦杆不堪雨水重负,左一片右一片倒卧在地。平整的土地承受不住雨水浸泡,左一坑又一坑地满地浮肿遍地黑褐色的疥疮。挺拔的麦杆已经塌软,瓷实的土地已经泥泞,人们动弹不得狼狈不堪。 吕耕终于捕捉到众多的老职工和知识青年们。他们茫然地望着李贵和彭新仕,在等待着下一步怎么办?是继续留在雨里,还是回屯里回宿舍里回泥土房里去。当人们挪挪地聚拢在一起时,听清楚了李贵那嘶哑的声音在喊,都愣着干什么?接着干。 陈河满面露难色,地都这样了,拖拉机开不动。于孝先也说,拖拉机就是能动起来,把地都搅成一塌糊涂,会把地毁了。李贵恨恨地哼了一声,这他娘的老天爷,王八犊子,真不是东西。 彭新仕转而对众人说,老天爷捣乱,正是我们发挥小镰刀威力的时候。人定胜天嘛,人的因素永远是第一位的嘛,人的战斗力永远是决定的因素嘛。他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咬了咬煞白的嘴唇,尽力放大嗓门地喊,什么叫龙口夺粮,什么叫刺刀见红,什么叫革命化战胜机械化?大家各把一块地,拿起镰刀去战斗。现在正是党支部考验每一个人的时候,谁也不能含糊。都听见了没有? | |
| 人们身上的寒气浸入骨髓寒彻筋骨。被指导员这么一吆喝,身上仿佛有了活泛劲儿。拎起镰刀就近割了起来。人一活动,寒气怯弱了几分,不那么冷了。然而从昨天积攒起来的疲倦又回来了。每个人只能左手机械地揽过一把湿漉漉的沉甸甸的麦杆,右手又机械地吃力地割下来,然后机械地顺手扔到水汪汪的垄沟上。脚上的农田鞋灌满浑浊的泥水,挪动一步就噗嗤噗嗤地叫起来。脚在鞋里滑溜溜地站不稳,鞋在泥水里滑溜溜地站不住。每个人周边布满大大小小深深浅浅不规则的脚印和大大小小深深浅浅不规则的泥坑。 女人和女孩子们更惨,浑身上下已经累得软绵绵的,凄风苦雨无异于冷上加霜。身上仅存的一丝力气被一点点地抽尽,身上仅有的一丝体温被一点点地耗干。她们每割一把麦子就得痛痛地捶打一通后腰。尤其是正来例假的女孩子,呲牙咧嘴苦不堪言。终于有一位女知识青年坚持不住,扑通一声一屁股坐在水洼里。旁边的女知识青年试图扶她起来,两脚拔不起来,一个踉跄跪在冰冷的泥水里。又一位胖胖身材的女知识青年试着伸手拽人,也照样跌倒在水里。象多米诺骨牌效应似的,一排的女知识青年都东倒西歪横躺竖卧。胖胖身材的女知识青年是北京知识青年,大家都管她叫胖胖。她索性躺在泥水里的麦杆上,任凭雨水浇泼。她撒泼似地喊着,我的妈呀,这腰可舒服一下啦。只有沈容芳和今天早上准备扛麻袋的三五个女知识青年,还在顽强地倔强地不屈地站着。沈容芳声嘶力竭地喊着,都起来,身子骨儿要受病的。却没能喊起来一个人。 大雨又开始瓢泼起来。彭新仕焦急地对吕耕和吴浩说,你们赶紧让所有的人都动起来。吕耕望望愈加昏暗的天,大雨没有停下来弱下来的迹象。他试探地问彭指导员,要不让大家先回去避雨?雨一旦停了再回来。这样消耗人力,要减员的。 彭新仕犹豫一下,马上摇头否定,坚决地说,不能撤,不能松劲。哪能散了,那不是打败仗了吗?胜利往往产生于在坚持一下之中。必须坚持,左右死不了人。吕耕无奈,只好带着邵峰几个男知识青年,顶着雨水趟着泥水凑到沈容芳她们跟前,把倒下的女知识青年们一个一个费劲地拽起来。一个个女知识青年浑身泥水都成了落汤鸡。 老连长李贵终于出现在黄嵩沟沿上。眼前的场景满目疮痍遍地鳞伤惨不忍睹。四号地里浑浑噩噩一片凄凉,人们的脸上尽是惊恐和惊慌。牛犊子往后蹿了两米远就熄火了,仿佛不忍心抛下虎犊子独自逃生,再也动弹不起来了。虎犊子已经一头扎在沟底,全身都沉没在水中。在水里的人们纷纷往沟沿上爬,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周岳山几个人拼死拼活地好歹把陈河满抬上岸。 陈河满从两眼漆黑中睁开眼,这才感到身体似乎变成两截,下半身已经没有知觉。他惊恐地想到,他奶奶地,莫非腰被钢丝绳打断了,再也站不起来了?虎犊子,你他奶奶地害苦我了。陈河满试图坐起来,腰间一阵巨痛,又昏厥到两眼漆黑中。 于孝先和邓义在凄声凄语地喊着李秉贵的名字,二排的人在苦声苦语地叫着杜森林的名字。查哈阳地区尽管有河有沟,但是没有人会水性。谁也不敢冒然地沉入水中去救这两个人。就是有人敢于冒险,也是枉然。谁也无法推动那沉重的虎犊子。 李贵两眼已经模糊不清,什么也看不清楚。两只耳朵嗡嗡地响个不停,什么也听不明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哼,完了,三连是彻底地垮了。他试图到虎犊子沉没的地方看看,它几吨重的车身压着杜森林和李秉贵,不能见死不救啊。 吕耕邵峰沈容芳紧紧地抱着拥着挡着心力交瘁悲痛欲绝的李贵。吕耕死死地抱住老连长,颤声地说,老连长,人是救不出来了,您可要镇静些。 李贵火了,厉声地喊道,屁话,我就知道你是没有用的东西。他脸上刀刻斧凿般的皱纹挣裂开来,平时就很明显的抬头纹凸显出来,怒不可遏地吼道,你躲开,你敢挡着我救人?李贵猛一使劲,竟然把吕耕撞个跟头。同时挣脱了邵峰和沈容芳的阻拦。李贵那只瘸腿一用力,一个趔趄就从堤上扑向水面。他大头朝下,脑袋正磕在虎犊子驾驶室顶棚上。李贵被坚硬的铁板磕懵了,来不及哼一声,一股浪团将他席卷而去。 邵峰见势不好,情急之中跳入黄嵩沟里去拽老连长。沈容芳一时冲动跟着邵峰也跳了下去。沈容芳从小到大没有到过游泳池,也没有沾过河水和海水。一落入水中就被着实地呛了几口水。脚底不着地,心里一慌,身子一沉,也顺着急流漂走了。邵峰感觉不到胳膊上伤口的疼痛,奋力划着水又去追沈容芳。一把没拉住她,她愈漂愈快愈漂愈远愈漂愈沉。邵峰疯了一般在水里乱挥乱舞。但他打篮球是强项,水性本领不过硬,扑通一阵就扑通不动了。邵峰趁最后一丝力气,贴到岸边,被王大彪和小老猩拉上来。邵峰顾不上喘息,呼喊着沈容芳的名字,顺着黄嵩沟就去追赶,却一个跟头重重地滑倒在泥地里。 此时此刻,邵峰的心里像黄蒿沟一样浊浪滔天。都是因为自己固执地非要到四号地里来,才葬送了沈容芳的宝贵生命。是自己一系列的愚蠢至极的行为,导致出这样愚不可及的后果。沈容芳本来是要回哈尔滨和上海探亲的,却去了不归路。 吕耕的脑子里就像眼前的世界一样,乱糟糟灰蒙蒙白茫茫一片。水是资源,水是乳汁,水是生命,水是世界上和人世间须臾不可缺少的最宝贵的东西。水利水利,水利给人类和各种动植物的恩惠无法估量。然而,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水随时都能变成另一方面,水也能成为灾害,制造灾难。像老连长这样的正派之人执著之人仁义之人,像沈容芳这样的芬芳之人光彩之人青春之人,竟也被水剥夺了生命。吕耕心惊肉跳胆战心惊心胆俱裂,同时又心灰意冷心乱如麻心如刀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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