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悸】片断7 这场风波是王贵和一手挑起来的,事情的起因和结果让所有的人始料不及。 卞晓珍的尸体还搁在团部卫生院后面的太平间里,孤零零的太平间里只有孤零零的卞晓珍一具尸体。阴雨不断,用作太平间的茅草屋里闷湿燥热,尸体已经膨胀开始腐烂。苍蝇密密匝匝地落满一层又一层,嗡嗡的蚊蝇声充溢在这不足七八平方米的茅草屋里,令人望而却步。 王贵和时不时地进去轰赶蚊蝇,蚊蝇又把他包围起来。王贵和心急如焚,不能让屈死的心上人总呆在这么一个鬼地方。当他小心翼翼地揭开死者的蒙头布时,猛然发现死者的嘴巴里鼻孔里耳朵里,爬满蠕动的蛆虫。一阵剧烈的恶臭把他击倒在地。王贵和痛心泣血肝肠寸断五内俱焚,心如同被扔进油锅里饱受煎熬。他像疯了一般冲出茅草屋,一路上嗷嗷地叫着,顶着大雨跑回连队。他要去找干爹陈百和商量,不能再等卞晓珍的父母了,必须马上火化。让屈死的心上人快点升天早点入土为安。 一进陈百和的家门,看见小老猩躺在炕上哼哼唧唧,问明情况后感到一阵阵急火攻心。我们知识青年不是人啦,我们犯啥罪啦?我们是来接受再教育的,不是来送死的,凭什么这样对待我们?况且,小老猩在抢救卞晓珍时为自己帮过大忙,不能袖手旁观不闻不问。 王贵和气冲冲地去男宿舍找同城同校的哈尔滨知识青年,尤其是邵峰。让邵峰拿个主意,哈尔滨的男人从来不受气不服软不吃亏,难道就这么低声下气忍声吞气窝火憋气? 邵峰和沈容芳分手后,没有心思吃饭,回到男宿舍爬到炕头就用被子把自己捂个严严实实。他在慢慢地消化掉姚国富之死带来的强烈感觉,同时也在细细地匝摸着刚刚与沈容芳亲昵的滋味。有人通知他到食堂开扩大会,他理都不理,仍旧蒙头盖脸寻思自己的心事。 王贵和一把掀开被子,把邵峰拖到地上,气呼呼地喊道,不关你的事吗?晓珍这么窝囊地死了,小老猩又差点被杜森林打死,我们就这么窝囊吗? 邵峰本来就因为人为什么这么窝囊正窝囊着,被王贵和一声窝囊,激火了。忘了沈容芳贴在耳边的话,操起一把铁锨,愤愤地说,走,找杜森林算账去。 看到邵峰要行动,紧跟着蹦起来好几个哈尔滨知识青年,嚷嚷着,什么鸡巴贫下中农,什么傻逼排长,哈尔滨人不信邪,砸杜森林的家去。甚至有人喊道,全世界无产者和受气者,联合起来。 正在下棋和打扑克的天津北京上海知识青年,扔掉棋子和纸牌,一窝蜂地跟去了十几个人。瓢泼大雨没能浇灭他们心中的怒火,泥泞的土道也没能挡住他们的脚步。其中有的人义愤填膺,有的人情绪激愤,也有的人隔岸观火跟着去看热闹。 杜森林被彭新仕当众宣布撤消排长职务并且留党察看,心里头一百个后悔一千个懊丧一万个恼火。回到家里砸锅砸碗摔凳子摔桌子,又骂老婆又打孩子。他嘴里冒着白沫,不停地嘟囔着,妾他娘,老子不活了,还活个什么劲儿,还有什么活头?妾他娘妾他娘妾他娘呦。 杜森林手下的几位得力干将,还有几位亲戚强拉着强拽着不停地劝着,七嘴八舌地说,老排长,你这是何苦呢?小老猩不是没死吗?你咋就不能活了呢?再说,小老猩遭人恨,教训他没有错。彭指导员正在气头上,他一个人说撤消你的排长不算数,留党察看更没有效。你等彭指导员火气过去,再找他认错,肯定没有事。你拿老婆孩子撒气算哪出呢?你可别糟蹋自己的身子。 众人的话,劝皮劝不了瓤窜皮不入内,杜森林根本听不进去。他反而火气十足地嚷到,妾他娘,你们说的都是屁话屎话尿话,都是妾他娘的废话。我心疼自己这么多年掉了多少斤肉,洒了多少汗珠子,吃了多少苦头。容易吗,啊?妾他娘,都让遭恨的小老猩给毁了哇。哗啦,又是一摞碗和碟子摔在地上。 邵峰一伙人顶着大雨气哼哼地冲进来,看见满屋的情景不由地呆住了。没有想到杜森林提前动手,自己把自己的家砸得乱七八糟。王贵和不管这些,仗着人多势众,上去左手就给了杜森林一拳,紧跟着右手又抽他一个嘴巴子。还不解气,又狠狠地踹上一脚。他为卞晓珍屈死憋了好长时间的火气,都倾泄在这一拳一脚一个嘴巴子上。 | |
| 杜森林手下的干将韩守喜急了,吼了一声向王贵和扑过去,两只骨头节突出的大手狠狠地掐住王贵和的脖子。杜森林的小舅子王从善见来的知识青年手握着铁锨拎着铁镐晃着铁榔头,手急眼快地操起一把菜刀,逼向了邵峰。惨声惨音地喊,你们要干啥?我操你妈,你们敢动手,我先劈了你。 邵峰后退一步,意识到唐突地来杜森林家是个极大的错误。他急切地解释说,我们就是向杜森林讨个说法,凭什么往死里打小老猩? 杜森林挨了一拳一脚一个嘴巴子,懵懂中见来这么多人,心又慌了腿也软了。他嘴里嘟囔着,妾他娘,我错了错了错了。小老猩怎么不死?死了我去偿命。 王从善不答应,喊道,姐夫,凭什么认错?他们是来接受再教育的,打个人咋啦?姐夫,那不是为了教育小老猩吗?韩守喜也不答应,掐住王贵和脖子不松手,也喊道,你们要造反哪?回你们城市闹去,这疙瘩是我们贫下中农的天下。 哈尔滨知识青年王大彪见韩守喜还不松手,王贵和脸色惨白已经喘不上气来,上去一脚踹在韩守喜的腰眼上。紧接着另一只脚踩住了韩守喜的裤裆中间,吼道,你要掐死王贵和啊?我先教训教训你这个鸡巴贫下中农。 王从善急红了眼,一菜刀抡向王大彪。邵峰站在跟前,下意识地伸手去挡。菜刀刃正砍在邵峰的胳膊根上,顿时肌肉绽开,鲜血迸溅在几个人的脸上和身上。邵峰感到胳膊上剧烈的麻木和疼痛。 王大彪索性脚底下一使劲,只听见韩守喜惨叫一声。王大彪又扑向王从善,狠狠地骂道,你他妈的胆大了,我他妈的废了你。跟来的哈尔滨知识青年们一同把王从善掀翻在地,手脚并用拳脚相加,打得王从善像被屠宰的老母猪一样嗷嗷乱叫。外围的人眼见要出人命,警醒过来,拥上前去,分头按住搂住拦住圈里的每一个人。 跟着一起去杜森林家的一伙人中,有一名齐齐哈尔市富拉尔基区的男知识青年,名字叫高子升。他的爷爷和父亲都是铁路工人,家境清贫。兄弟7个,他排行老四。在欢送上山下乡知识青年的锣鼓声中,他和班里的几个同学,就近来到离家仅200多公里远的查哈阳农场。 高子升的性格本来就属于内向型的,不大爱说笑。与北京上海天津哈尔滨等大城市的知识青年朝夕相处,更觉得兀自矮了一头。躲得远远地看着他们观察着他们体会着他们,甚而效仿着他们。后来和这些大城市的少男少女们逐渐熟悉了,有些话语和亲近。但依然对他们敬而远之。 1970年水稻春播时,由传统的粗放的原始的大把扬改为人工插秧。四月份水田里还结着冰碴,人们光着腿站在冰凉刺肌的水里面,寒彻筋骨。常在此劳作的男人们都患上关节炎,女人们都得了妇科病。高子升有幸当上了水稻田里的看水员,天天扛着一把直捅式的铁锨到水里面打埂子。看水员不但需要眼力测出水面的深浅,更需要凭仗全身的力气挖出一道道高低不平粗细不匀曲直不等的泥埂子。借以把稻田里的水面尽可能地保持在一个水平线上,便于插秧和锄草。高子升有一天从早到晚不歇息,硬是挖出了600多米长的泥埂子。创造了三连历史上所有看水员日打埂子的新记录。得到了三连所有男人们的称赞和所有女人们的赞叹。 副排长沈容芳独自找到高子升,鼓励他说,我们知识青年要向侬学习,学习侬这种愚公移山的精神。并且给他留下一副从上海带来的护膝。嘱咐他一定要戴上它,以免膝关节受损。高子升承受不住了。钻进柴禾垛里,反复地抚摸着把玩着品味着这副具有弹力和张力的护膝。沈容芳是什么人物?是上海的女知识青年哟,是赫赫有名的铁姑娘啊。她独自给自己这份礼物,意味着什么,象征着什么,蕴涵着什么?高子升在柴禾垛里挪来挪去钻来钻去滚来滚去,不免在热血沸腾中想入非非,头脑中冒出了许许多多虚幻而又逼真的影象。那天晚上,他彻底地失眠了。 从那天晚上开始,高子升敢于与任何一个男人打赌,或者说是摆擂台。他曾经和小老猩比试吃每个月才有一顿的红烧猪肉,两个人各自吃了七大碗。小老猩的肠胃里翻江倒海,高子升却不动声色。小老猩不得不中断比拼。他曾经和食堂里的孙鹏比试抽烟卷,两个人各自不停顿地吸了30多根葡萄牌烟卷。孙鹏脸色发绿干呕不止,高子升却纹丝不动。孙鹏不得不退出认输。他曾经和屯子里身体最棒的邓义比试举100多斤重的石头,两个人各自连续举了20多下。邓义胳膊发酸腿发软,高子升却大气不喘。邓义不得不甘拜下风。高子升曾经穿着裤衩在蒙蒙细雨中,围绕着屯子跑了500多圈。曾经光着膀子躺在马槽子里,在马屎马尿那臊气烘烘的气味中,坚持了12个小时。他还曾经赤手赤脚地在沤麻的臭坑里泡了多半天。由此他在三连创造了诸多的方方面面的记录,无人问津。他吸引了各个大城市男女知识青年和屯子里男女老少的眼球,成了人们闲暇时间里谈论的中心。由此他心里有了刺激和满足,有了支撑和平衡,有了英雄般的感觉。 然而,他心目中的沈容芳,再也没有露面再也没有跟他说过话再也没有给过他任何东西。他的心里又是混沌沌空落落黑乎乎的,没有一丝光亮。表面上高子升逞强好胜,有一些人心里明白,他恐怕是受了某种刺激而得了癔症。这种人,谁也不敢靠前谁也不敢挑逗谁也不敢招惹。 屯子里有一个年轻寡妇叫王翠花,带着半大的孩子艰难度日。她暗地里相中了这位亮眼的知识青年,几次约高子升到家里吃饭。对他嘘寒问暖疼爱有加。寡妇门前是非多,高子升却不在乎。他感觉比他大七八岁的王翠花,比各个大城市的女知识青年善解人意,容易接近而且说话也受听。 这天晚上,高子升失约了,跟着邵峰一伙人一起到杜森林家。他是想跟杜森林比试比试谁的拳头硬,看谁能用拳头把锅底砸漏它。还没派上用场,王从善就用菜刀把王大彪砍了。随后,彭指导员领着一群人赶到了。高子升看到这场战火终算消停,不情愿地怏怏不乐地打道回府,又奔王翠花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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